谈新闻教育
要坚持“政治家办报”,培养新闻大家
人物周刊:我读了《中国名记者》,里面有《大公报》张季鸾的一段话,他说“各国报业是一种实业,但是在中国是文人论政的机关,这一点可以说是中国落后,也可以说是中国的特长”。作为原新闻出版总署署长、清华新闻学院院长,怎么看“文人论政”?
柳斌杰:中国文化在演进过程中,一直继承了春秋战国时期的“门客传统”,历朝历代的封建王朝都有一批这样的御用文人,为他造神话、编故事。毛主席对这个观点特别有过评价,说他们写的历史是不真实的。
清末中国日落西山,知识分子开始思索,但直到“五四”运动前,都不知道民主、科学,而是围绕皇权治国、道德治国,他讲的“文人论政”是这个问题。百日维新、君主立宪为什么不能成气候?都是文人坐而论道,依靠当权者的开明进行社会改良,而不是发动人民去推动历史。
而西方媒体是一种社会独立的力量,作为真理的旗帜,马克思特别重视报纸、图书出版,终身从事这个职业。直到今天,我们的新闻难说是一种社会公众的舆论平台,也有那种传统的一部分。我们下一步要理清这个关系,使媒体真正脱离权力和金钱,站在公理、正义的立场上,为社会文明进步摇旗呐喊,成为一种推动力,这也是社会现代化、文明进步的标志。
我们书中选的一批记者,全是代表正义、公众良心的记者,不是跟着观望,摇旗呐喊的那种,那种人在任何时代都不能成为真记者。当然,我们不能说,向旧体制反叛的记者就是真记者,不能这样说,但是至少你要站在公平、正义、真理的立场上说话。我们选的这些记者,他有变革的思想,有探求真理的奋斗,当然有的没有同旧体制决裂,因为生存的环境,他有自我保护的意识。
人物周刊:四九年之后,我们的新闻界传承了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脉络,领导人也倡导“政治家办报”的原则,您怎么看政治家原则办报,和您刚才提到的那个?
柳斌杰:政治家办报是列宁提出来的,因为当时苏维埃的国际环境险恶,国际舆论一边倒,在这个情况下列宁讲,苏维埃掌握的报纸刊物是国家政治机器里面的一部分,必须要政治家办报。
全国解放以后,我们国家也处于这样的一个时期,特别是在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重视阶级斗争的时期,毛主席也用了这个口号,这也是当时环境造成的。我们现在讲政治家办报,已经和那个概念不完全一样了,是说要有党性、政治眼光,能够把握大势、服务大局。
人物周刊:但我感觉“政治家办报”是强调党性原则。
柳斌杰:我们以前也讲了,党性和人民性是统一的,既要讲党性,也要讲人民性。习近平总书记讲话说,党性和人民性是统一的,最高的党性也是来自人民性。
人物周刊:作为清华新闻学院的院长,你希望从清华走出毕业生是什么样子的?
柳斌杰:我不认为清华就是要培养一般的新闻记者,我现在提出要以改革的精神,重构新闻教育体系,在清华培养面向未来、面向世界、面向实际的新闻大家。
所以我主张清华招生结构也要调整,尽量地减少本科学生,而要招收从各种专业毕业的,清华有跨系调整政策,从计算机、信息、物理、化学调整来学新闻的,每年都有一批。从具有其他学科背景的学生中招收硕士、博士研究生,培养高层次的新闻领军人才。
未来我们将在几个方面突破,要重构新闻传播教育的体系,规划新闻学院教育改革,创新教材体系,创新表达体系,用新概念、新范畴,承担传播中国新形象的任务。发展面向国际的传播,这是我们清华大学培养人才的重要方面。
纽约时报老总来北京,我问他对中国新闻传播是什么印象?他说你们的新闻传播没人关注,因为你们不是解释就是辩护,生怕别人不理解,给人家反复宣传,在别人看来,那全都是你的家务事,没进入国际共同关注的领域,即没有关注人类共同关注的问题,人类的命运问题。
后来我给传媒界说,他说的有一定的道理,我们还没有站到国际的高点,而是从自己的立场、观点出发,这是我们的缺陷。习近平总书记,最近讲要用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达,传播中国的声音,树立中国形象,我认为这个要求很高。作为清华大学,要了解国际新闻传播领域别人的语言体系、别人的表达方式,体现国际化新闻传播教育的方向,培养新闻传媒的领军人物。
谈改革决心
要“啃硬骨头”,决不能“只说不练”
人物周刊:《决定》出来之后,叫好声不少。听得出来,无论谈人大改革,谈文化体制改革,谈新闻监督还是新闻教育,都传递着对《决定》全面深化改革部署的坚定和乐观。但是央行原副行长吴晓灵提到说,历次三中全会,每一次都深得人心,但落实时都打折扣。
柳斌杰:我觉得这回跟过去有点不一样了,有几个原因:第一个是十八大以来,整个党的思想作风有很大转变,说到做到、求真务实,已经成为趋势,不是做表面文章。
第二个,中国的改革已经进行了35年,但体制机制的障碍严重制约了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活前进的步伐,如果不下决心去啃硬骨头,整个中国发展就会遇到严重的困难。不像改革开放初期,一项政策就刺激高速增长,现在已经做不到了,35年走到关键时刻,就像爬坡,再不往上爬,你就要往下滑,或者掉到深渊里去。
第三个,离我们建成“比较完善的市场经济体制”的目标剩下七年时间了,不打几场攻坚战,承诺就要落空。
第四个就是国际环境,国际环境使得改革必须加快步伐,开放必须加大力度。
从另一个方面讲,人民群众对改革的期待也越来越高。三中全会之后,大家在普遍肯定的同时,还感到不那么解渴,网上都可以看到,就说明对改革有迫切的期望。这可能成为一种社会的力量,推动领导人在改革上下决心。这些原因决定了今后七年的改革肯定是一场攻坚战,任务很重,时间也不多,不可能也不允许“空档运行”、只说不练。我想这些因素一定能使改革走上新征程,达到新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