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一刻
“我出身于小资产阶级的家庭,在清华学校受过八年美帝国主义的教育,又在美国留学过四年。英国留学过一年,学的就是资产阶级政治学……我深深受了这种反动思想的毒害,回国之后还贩卖这种毒品来毒害我们中国的革命,实在罪孽深重!”
1957年9月,王造时发表于上海《文汇报》的检查,提及早年,早已全然不见了雄心壮志,他把自己当年求学经历,贬损得一文不值。
这段话事实上并不准确,甚至完全相反。当年王造时学成归来,矛头首先指向的,恰恰是执政的国民政府,而并非井冈山。
1928年,国民政府于形式上统一全国,随即开始了‘训政’阶段,一党专政统治从这时建立,这让一心建立民主共和国的王造时愤怒异常。1930年,王造时回国,受聘于上海私立光华大学政治系,教书之余,他结合自己所观察到的社会问题,撰写了大量时评文章,发表在《新月》等杂志上。
“翻开世界各国历史,请问哪国的民主政治是统治者‘训’出来的?请问哪国的民主政治,不是人民争得来的?……凡是拿到政权,居于统治地位的个人或团体,总是不愿意放手。这是人类普遍的天性,各国的政治历史都可证明。”他写道。
王造时呼吁,结束“训政”,实行宪政,让国民有言论、出版、结社自由,各党各派可以公开竞争,以法治代替人治,以选票代替机关枪。民主势力扩张,人民监督之下,割据一方的军阀才能变成保家卫国的势力,加之政府与人民合作,就能抵抗日本人日益膨胀的野心。
由于文风酣畅淋漓,王造时的政论很受读者欢迎,同时,也令官方头痛不已。起初,官方试图拉拢王造时,蓝衣社头目刘健群曾到上海找过他,劝他“不要在上海哇啦哇啦空发议论,妨害国家大计。蚊子嗡嗡叫有什么用呢?只要举手一拍就完蛋了”。王造时回答,好意心领,他还是想继续教书。
拉拢不成,强硬措施接踵而至。当局先是查禁了王造时主办的《主张与批评》杂志,从1933年起又密令全国大学不许聘请王造时教书,想从生计上卡死他。没想到,王造时早早已经备好了一张律师证书,跑去章士钊的律师事务所当起了律师,商务印书馆的总经理王云五又派给他一些译书的工作,王造时的收入跟教书时相差无几。
当局又想到了暗杀。一天,王造时从国民党元老李烈钧手中得到了一张暗杀名单,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没过多久,榜上有名的杨杏佛就真的被暗杀了。为防患于未然,王造时又出奇策,他把这张名单交给了美国人在上海办的报纸《大美晚报》,第二天,该报中英文两版同时将这张名单发表了出来,轰动全上海。上海市长不得不出来“辟谣”,从此,榜单上的人再也没有被暗杀的了。
1936年,双方的矛盾终于激化。这年五月,王造时与沈钧儒、邹韬奋、李公朴、沙千里、史良、章乃器等人在上海发起成立“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简称“救国会”),要求国民政府与红军议和,释放政治犯,建立统一的抗日政府。11月22日,国民政府以“危害民国罪”、“共党嫌疑”将他们逮捕,这就是著名的“七君子事件”。
“七君子”得到了全国人民的一致声援。不仅中共发声明抗议,连冯玉祥、张学良这些党内大佬也提出异议。后来在西安事变中,“释放上海爱国领袖”被写入了张学良、杨虎城的通电声明中。宋庆龄更是以“人权保障同盟”的名义到苏州向高等法院请愿, 要求释放“七君子”,高等法院的院长只好躲在里面, 避不见面, 任凭法院门前人山人海,高呼口号。
在始料未及的压力下,国民政府于1937年7月31日释放了“七君子”,望着门前迎接的人们,王造时情绪激动地表示,“欢迎不是欢迎七个人,而是欢迎‘救国会’的主张。”
这无疑是王造时一生中最辉煌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