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称为“举报英雄”的董航，10年来不得不面对种种困境 本报首席记者 丛治国 摄
原标题：举报交行锦州分行2.21亿元大案之后
日前，曾被称为“举报英雄”的交通银行锦州分行（下简称锦州交行）员工董航，将对“自己有恩”的国家审计署告上法庭，诉国家审计署“交通银行锦州分行虚假核销贷款案”（下简称虚假核销案）信息公开。
而虚假核销案正是因为董航、鲍宇、孟日涵（化名）在10年前的实名举报，揭开了锦州交行与当地市区两级法院联手造假核销巨额不良贷款一案的盖子，本息达2.21亿元，审计署将本案称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罕见”。
然而，10年过去了，作为举报者的董航却不得不面对种种困境。起诉审计署，虽然在董航看来是“曲线救国的无奈之举”，但对于中国诸多实名举报者，对于这些为国家挽回财产损失的举报者来说，始终缺乏的法律规范，无疑是横亘在头顶上的负担。
本报首席记者 丛治国
40岁的董航如今租住在锦州市凌河区一个老旧小区里，一室一厅的房屋里没有电视，只有供董航用来维权查找资料的电脑。
虽然曾举报锦州交行的不法行为，但董航始终认为自己是锦州交行的工作人员，连手机彩铃都是锦州交行的宣传内容。
十年里，一个问题总是困扰着董航：“我们的举报，让存在多年的不法行为得到纠正，为国家挽回的不仅仅是涉案的2个多亿损失，但为什么我们举报后的日子却如此艰难？”
成为最年轻的科长：
遭遇一个又一个潜规则，提出反对意见
董航多少有点后悔：自10年前举报了震惊中国金融系统的交通银行锦州分行造假2.21亿元大案后，10年来在审计署、银监会、交通银行总行来回的奔波，却始终让自己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
如果不是当初举报，董航认为自己如今的生活质量会好很多，比如当初和自己一批考入银行系统的同事，自己当上科长的时候，那些人还只是普通员工，可如今都已纷纷成为支行的领导，而自己，每月只能领到交行发给的2000多元生活费，曾经引以为傲的工作经验，几近荒废。董航自称收入都不及刚入行的前台储蓄员。
2003年之前的董航可谓顺风顺水，1995年进入锦州交行，1997年在系统内的公开招考中，考上信贷员，2000年又在公开招聘中，成为风险管理处信贷科科长——当时锦州交行系统中最年轻的科长。
在彼时，信贷资产质量偏低的大环境下，尚无资产处理公司，各银行纷纷成立类似风险管理部门，有的银行称之为保全处，而信贷管理无疑是风险资产管理的重中之重，其在银行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董航看来，如果能够做好自己的工作，对未来能走上更重要的岗位，会有更大的帮助。
可是，成为信贷科科长后，董航遇到了一个又一个自己从未接触过，甚至“没听说过的潜规则。”他回忆，“我当信贷科长后，发现了抵债资产高抵低卖、私设小金库等一系列问题，银行内开资产处置会，造假核销不良资产，我就提出反对意见。”
第一次公开提出反对意见是对一辆9成新的桑塔纳2000轿车的处理上。“那台轿车是锦州一家器材厂欠银行贷款，拿车进行部分抵债，抵债的时候作价15万元，但在资产处理会上，却作价6万元。我当时就表示反对，这辆车是我亲自收上来的，我知道这台车不该低卖到这个价钱。在处理不良资产时，如果损失率超过15%要上报总行，如果上面追究下来，我得承担责任。因为我表态之后，其他科室的科长也附和了两句，结果这辆车就没处理出去。”
会后第二天，处长找到董航，告知是行长的亲戚想低价买车，结果被搅和黄了，董航也只应付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啊。”但并无惴惴不安，也没有听从同事的建议：去向行长做检讨。
过了几天后，董航发现一家进入诉讼环节的欠贷企业，明明有资产做抵押，但锦州交行没有通过法院查封抵押财产，而是通过虚假手续把该企业做成高额负债，把有资产的档案抽出，“费这么大的心力，把本属于国家的财产莫名弄消失，并不是为了银行的利益，你说谁会在此中获利？”在询问相关科室负责人时，得到的只是无声的微笑，董航就此事在资产处置会上明确提出了质疑，“类似的事情我做了三四次吧。”
董航说并不是自己多么卓尔不群的高尚，而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
较真者被称为“烂苹果”:
“利用工作之便别有用心，大含杀机”
董航的尽职尽责很快得到了“回应”，2001年董航被撤销科长职位，成了一个普通的信贷员。在一份锦州交行的工作安排中，董航的工作量比其他同事工作总量还要多。
“不懂事”的董航可以被撤职，但科室毕竟需要有人当领导。同事鲍宇通过竞聘，成为新的科长，董航所遇见的被鲍宇同样经历。刚当科长没几天，一家变压器厂财务负责人就找到鲍宇，“银行已经把我们厂抵押贷款的房子拍卖了，是不是应该给个手续？”
让鲍宇匪夷所思的是，“这样的事情是在我的职权范围内的，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而且翻遍科室里所有的档案，都没找到相关的资料。”
“银行把抵押的房子卖了，怎么会既没有资料也没有收入？”鲍宇将问题上报给风险处处长，得到的回答是“这事你就不用管了”。
类似的事情在鲍宇身上接连发生，鲍宇开始向原来交往并不多的董航请教，“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他问我的目的是什么，也就是他问什么我回答什么。”董航说。
董航能够体会鲍宇内心的煎熬，但自己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却应接不暇。2002年年底，董航通过各种关系才找到一个被查封企业的抵押房产，该企业是老国有企业，欠多家银行欠款，“发现企业资产不容易，我就申请法院执行，过些天再去找法院询问，结果法院告知该财产已经解封，提出解封意见的就是我们领导。”
愤怒的董航找到银行领导，要求领导回答解封的理由，并质问自己追回信贷的任务如何完成？董航当场得到的警告是，“如果非要个说法，你就到人事处待岗去。”
2003年年初，对董航心情终于有所了解的鲍宇主动辞去了科长一职，当非典来临时，不能出门的日子让董航和鲍宇有时间在科室里查阅档案，发现了更多的问题。董航开始留下银行违法的证据，“那时候没想到举报什么的，说不清什么原因，潜意识的就留下了。”
似乎是为了警告董航等人的“异动”，2003年8月22日，星期五下午，风险处员工接到通知到会议室开会。会上，一位副行长宣布：风险处缩编，让大家以投票的方式决定谁离开。谁弃权就等于给自己投了一票。鲍宇在选票上写着“不同意此种做法”，随后离开会议室，董航和孟日涵弃权，投票结果是，9个人被“选举”离开风险处，其中鲍宇、董航、孟日涵分别以前三名高票“当选”。
“当选”后的命运是到人事处培训三个月，然后和储蓄所双向选择当柜台储蓄员，如果储蓄所拒绝接收，自己则要再回到人事处培训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仍没有部门接收，必须离职。
董航不明白的是，自己的工作成绩堪称行内最佳；鲍宇疑惑的是，就在几个月前评选年度先进工作者时，自己还高票当选；孟日涵则是毕业于东财金融专业的高材生，在工作期间，曾发现行长违规行为进行过举报。
面对突如其来的精简，锦州交行的《建议风险处人员缩编的报告》中称：“风险处大多数同志能挺身而上，继续战斗。但有极少数人惊慌、颓唐，甚至退却放弃。更有甚者，他们利用工作之便别有用心，大含杀机，私下搞整人的资料，写匿名信，打小报告。他们断章取义，无中生有，诬陷好人，挫伤了同志们的积极性，不仅耽误本职工作而且极大破坏了我处的正常工作秩序，更严重的是这种恶劣行为干扰了分行党委的日常工作，损害了锦州交行的整体利益。我们交行人坚决不能答应和容忍！这些极少数人好比苹果箱中的几个烂苹果，若不及时清理掉，则全箱苹果都会被传染腐烂。”
“我们，就是报告中的‘烂苹果’。”时隔多年，董航一脸苦笑。
“背叛者”的下场：
先被停发工资，后来补发了，但月薪一度仅有几百元
董航们知道被精简后的下场，“只能通过举报自救，避免下岗。”董航、鲍宇、孟日涵三人甚至没有经过详细的论证和考虑，第二天就坐火车赶赴上海的交行总部进行实名举报。上火车前，董航表情凝重地跟鲍宇说：“上了车，就没有回头路了。”
结果，还没等三人返回锦州，鲍宇就接到锦州分行人事处的电话，由于旷工，三人已被决定正式待岗。
向总行举报似乎无法挽救自己的命运，董航和鲍宇在回到锦州的第二天一早就来到沈阳，向审计署驻沈阳特派办公室实名举报，审计署驻沈阳特派办公室负责人指出，“如果举报属实，实为罕见，将是一起严重的金融违法违纪案件。”2003年9月3日，审计组正式进驻锦州交行。
2004年6月，时任国家审计署审计长李金华在全国人大常委会上披露：2000年至2002年，交通银行锦州分行与锦州市中级法院、古塔区和凌河区法院联手作假，用伪造的法律文书上报交通银行总行核销175户企业“不良”贷款2.21亿元，给国家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然而，在审计署公布调查结论之前，举报者们就已经感知到了举报带来的严重后果，每个人都经常接到恐吓电话。2003年11月11日18时许，鲍宇准备送儿子去英语课外辅导班上课，回家时，有4名男子突然向他冲了过来，其中3人用钝器猛击他的头部，另外1人则用刀扎他的大腿和臀部。后经公安机关查明，是交通银行锦州分行司机张国辉雇人袭击鲍宇，而张国辉也因打击报复证人罪获刑一年零六个月。张国辉是董航举报“假核销案”涉案的原行长曹营的司机，遭受袭击后，鲍宇加强了对妻儿的看护，从不让儿子单独出门，而自己走路时也一步三回头，以至于朋友说他“贼头贼脑像小偷”。
2004年，辽宁省抚顺市望花区法院做出判决：交通银行锦州分行原行长曹营、原风险处处长陈绘、原风险处副处长张军，在清理不良贷款时将不具备核销条件的46户企业贷款本息1.4亿多元核销，构成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罪。曹营被判处有期徒刑1年，缓刑1年；陈绘和张军各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缓刑3年。
董航原本以为，随着案件宣判，整个事情应该告一段落，然而，董航说，部分涉案人在银行的待遇仍然保持，被举报的另一名行长只是行政警告处分，调任其他城市担任同级别的行长……
而作为举报者，先是被停发工资，虽然后来补发了，但月薪一度持续在几百元。
“揭开了盖子，我们就是当地银行系统眼中的背叛者，这就是我们的标签。”董航的爱人也是银行系统工作人员，董航说：“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一直做到财会，但自从我举报后，爱人一直原地踏步。”
董航们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再融入这个圈子了，只有离开，异地安置才是最好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