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周报:改革就是要改出新的方式、新的逻辑,而大多数人还是沉浸在旧体制、旧习惯之中,如果没有一个信息过程和学习过程,要想成功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吴稼祥:改革呢,第一个就是邓小平的“两试法”——试点和试错,第二个就是甜头主义,就是先找那些一改革马上就会有甜头的领域,比如说承包就是这样,承包后农民就有饭吃了,比如说城市里的小餐厅承包,一承包经营就好了,这就是甜头嘛。改革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假如一下子全国铺开,各个地区都不一样,甜头还没有尝到,苦头先到了,这种改革不就死了吗?比如一些过去认为敏感的领域,现在全国有好多地方,实际已经有些试点了,而且甜头已经显现。但是,上面到目前为止思想还没有统一,所以有些地方的试点三心二意,甚至故意搞砸,好的试点经验,也没有得到肯定和推广。
但我相信,这个问题已经摆在大家面前了,因为没有政治体制改革配套的市场化改革必然导致不平等加剧,如果想避免最后崩盘,只能启动全面改革。
时代周报:中央和地方关系问题至今仍未厘清,这也是中国历史上一直存在的纠结。你怎么去看待1980年代和1990年代这两个阶段的不同?比如,1994年以来的“分税制”导致的中央和地方关系的新变化。
吴稼祥:1980年代的税收体制是“分灶吃饭”,完成了中央上缴的份额剩下都是自己的,所以地方的发展,资源相对来说比较丰富一些,活力相对来说比较大。我们把这个可以叫做财政多中心治理,地方的有限财政主权。1990年代以后,这个权力基本上就上收了,地方留下的可支配财政收入相对较少。一方面,因为中央的钱有点多,多了以后就胡作非为了,干了一些不该干的事情,不是为老百姓负责的事情。另一方面呢,地方政府要干一点民生的事情也没钱,所以为了要创造出收入,土地成为最快的、也是最大量的一块,其中一个严重后果就是现在的“血拆”现象。地方的财政窘迫,加上任期制,再加上土地所有权的空置,现在全中国是处于一个“战争状态”,我把这叫做“中国第四次土地战争”。政府和农民之间夺地,应该说与1990年代以后财政中央集权的能力过强,地方财政回旋余地缩小有很大的关系。
与1990年代以来的改革相比,1980年代可以说是一个不同的改革。人人都知道1980年代是个黄金时代,为什么是黄金时代呢?多中心治理嘛,权力下放、增加活力,假如是沿着这个方向走,如今的整个社会状态就会不一样。把钱收上来容易,要再发下去就很难,比如说“营改增”、小微企业增值税暂免,稍微让一点,但让得很少,等等,这些事情从某种程度上都是对1990年代以来政策的矫枉,但是到目前为止,都在治标,小打小闹。
时代周报:中国社会走向利益多头化、观念多元化的趋势已经没有力量可以阻挡。但是,“分权”而能“统一”,“多元”而能“一体”,并不是一件易事,罗尔斯的《政治自由主义》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即是如何多元又稳定的问题。你对此是怎么看的?
吴稼祥:中国历史上的不稳定,主要不是因为多元的问题,而是因为政治结构过于僵化和单一。也就是说,没有那个容器,就装不了那个东西。所以,我们说的多元化,不是必然会带来社会的不稳定,如果说有了一个弹性的政治体制,相辅相成的,相互救助的,就能把多元化容纳在里面。我并不认为多元主义必然会带来不稳定。
中华文明是一个不断地融合多元文化的文化体,因此不要太自卑。程序化只是一个规则,最重要的还是权力的来源,既然权力来源于人民,就要保障人民能够验证执政者的权力,否则,说多少话都没用。那么,用两个字来形容就是“选举”,用四个字就是“选举”加“政党”,用六个字就是“选举”、“政党”加“制衡”,谈的无非就是权力的来源、权力的竞争以及权力的制衡,除此没有任何灵丹妙法,不可能有。
时代周报:你对知识分子群体中正在出现的一种传统文化转向,尤其是其中的新儒家群体有一种和政治联姻的趋向,怎么看?
吴稼祥:这种潮流有两种倾向,一种是确实认为中国的传统文化有很多的营养,也有很多的成分我们应该去坚持的,没有任何的民族文化是可以割断的。毛泽东曾经把它割断,但后果非常差。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所以,我的“公天下”主张,也特别想把中国的传统文化中优秀的思想继承下来。另一方面,也不排除叫得最响的某些人有别的想法,不排除某一些反对现代政治的法治化、民主化的人来借用作挡箭牌,这种可能也存在。
吴稼祥
1982年2月毕业于北京大学经济系,获学士学位;1988年11月被中共中央办公厅高级研究编辑职务评审委员会评为副研究员;2000年3月赴美客居坎布里奇在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3年。长期从事经济、政治、国际政治、企业战略以及中国传统谋略思想研究,在政界、学界和商界均有阅历。
摘录
“经济新政有三个抓手,一个是城镇化,一个是自贸区,还有一个是审批制。但是所有这些事情,只能先开个头,现在成不了气侯,就像下围棋在角上挂一个子,先下到这儿,逐渐地再下子,才能成气侯,但是,哪个子必须下,这就是博弈。”
“所有这些改革,都不能太急,越是重大的改革,越需要铺垫。我认为,就像当年邓小平吸取此前的历史教训一样,今天的领导人也在吸取教训。”
“我有一个比喻,城镇化是一只好鸟,但它必须有两只翅膀,一只是业态,一只是生态。中国的城镇化问题,尽管政策引导很重要,但归根结蒂它是一个演化结果,所以,要长远考虑,不能操之过急、一哄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