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该讨论他的文学价值”
“他比拉伯雷、斯威夫特和马尔克斯之后的多数作家都要滑稽和犀利。他的语言辛辣。他对于中国过去一百年的描述中,没有跳舞的独角兽和少女。但是他描述的生活让我们觉得非常熟悉。”在颁奖词中,瑞典文学院这样描述莫言的文学语言。
而辩论同样也从莫言与历史和现实的关系转向莫言作品的文学价值。美国学者罗福林写到:近期的文章开始更多关注他的文学作品,它们有助于回答这样一个重要的问题,即莫言在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中的地位,乃至他的批评者们在多大程度上忽视了他作品的文学价值。
罗福林进一步阐述他认为更好的讨论路径:在关于莫言的争论里,核心深处一直存在这种混淆:人们要求他做一个公共知识分子,事实上,我们应该讨论他的文学价值才对。
与罗的意见对照的是,辩论的反对方把莫言同狄更斯、哈代和福克纳对比:莫言的小说缺少重要的作家们用于记录艰难时世的那种“美学信念”;而莫言的语言杂糅多种不同种类(旧的、新的、粗鲁的、优雅的以及革命化的),且与伟大的中国文学传统割裂。
赞美的声音同样没有缺席:“在中国,没有一个作家能够像莫言那样如此深刻地感受了中国农民难以言说的悲痛;能够如此尖锐地表达了其软弱而无效的反抗。”陈思和教授认为,莫言尖锐的现实性和批判性其实包裹在丰富的叙事艺术中,并且在中国古典小说中汲取了丰富的营养。
被指责与传统割裂的莫言格外推崇另一位以“虚幻”闻名的中国作家蒲松龄,这不仅因为蒲松龄是他的同乡,“经典典雅的文言文”也使他入迷。在获奖消息传出后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莫言既谈到了《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这些传统名著;也“作为一个读者”评点了《百年孤独》这部世界文学的大师之作:“18章之后气不足,有点强弩之末”。尽管认为大师的巅峰之作也是不完美的,莫言仍然承认马尔克斯以及魔幻现实主义改变了他的文学观念。
在与记者探讨《生死疲劳》一书所代表的“虚幻现实主义”时,他把话题又带回了与现实的关系上:“如果没有虚幻,仅仅写实,这部小说没有生命。反之,全是虚幻的,和现实中国没有联系,也没有意义。”彼时他似乎也注意到外界的评论还没有纯粹在文学价值的领域展开。
那么对传统的继承与否、文学观念与“美学信念”之联系、杂糅的语言是一种高超的技巧还是缺乏掌控力的表现这些文学价值上的问题呢?媒体的报道还付之阙如,中国的专业作家们的表态彼时多集中于表达祝贺和谈论中国的文化自信上。在更深入和更根本的评价上媒体与文学界看上去缺乏准备,毕竟以这样的规模和面向公众的方式谈论一位中国作家,对中国当代文学界尚需适应的时间。
“或许这是序幕的结束”
在获奖消息传出后两天,南方周末记者见到的是一个穿着一双拖鞋、难掩疲惫的莫言。在那一轮接受四面八方各路媒体采访之后,他宣布不再接待任何人。而媒体、公众与评论界的狂欢至少要到两个多月领奖之后才稍有消退。
也许热潮退去之后人们才会注意到其实早已存在的事实:莫言是中国文坛近10年来最高产也是海外译介最多的作家,其作品除了汪洋恣意、原始狂野的想像力之外,还具有独特的叙事形式和批判色彩,显示后者立场的作品尤以《天堂蒜薹之歌》《生死疲劳》《蛙》为代表。瑞典文学院评价说:莫言的故事有着神秘和寓意,让所有的价值观得到体现。
围绕莫言产生的热潮与争议更被中国长久以来的诺贝尔情结所裹挟。这种情节反复触痛自1990年代以来越来越无法摆脱被市场和社会边缘化的文学领域的敏感神经,更夹杂着一个迅速崛起的国家无法释怀的文化焦虑,并因此长期困扰着公众情绪。
在2012年,中国终圆诺贝尔之梦,但莫言的获奖并非结束萦绕中国现代文学近百年的“诺贝尔奖焦虑症”这么简单。
莫言及其获奖深刻影响了2012年末的中国社会议题。一方面莫言的身份从职业作家转换为万众瞩目的明星式人物,公众对他承担更多现实道义和担当的期待随之提升。围绕莫言应该说什么和做什么产生的争辩,让中国对文学的讨论连接久远历史:传统中国文人推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有文以载道的使命感;而五四以来,对文学的功能和责任的辨析更深刻地打上了社会变迁轨迹的烙印。莫言的获奖则让国人重新检视这一命题。
关于莫言获奖的反复争辩也正在向文学的本原价值领域深入。文学的根源、作家的土壤、“美学信念”、语言范式和社会体系的互相影响,这些议题在书斋和公众的双重层面得以探讨的情景,已远去中国文学多时。
对文学和作家应担负的社会使命,对文学本身的价值,莫言的获奖都带来了足够的注意力,提供了全民式讨论的契机。无论从哪一个维度,无论暂时的成果如何,这都是一个追求进步与美的社会所应有的灵魂式的议题,也是过去数十年来专注于追赶硬实力的中国需要回望和等待的部分。正是这样的因素使莫言的获奖成为2012年中国最重要的文化事件。
大戏终有落幕之时,但对于一个民族思考文学的浩瀚之美,对于一个国家重建瑰丽文化体系的梦想来说,只是来之不易的引子,这恰似丘吉尔的名言:“这不是结束,这也并非结束的序幕,但或许,这是序幕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