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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回忆曾经作恶:施害和被害只能选择一个

开始有人为自己曾经的罪与恶忏悔,最近越来越多。或许我们更多应该思考,是什么让普通的他们成了作恶者。

  说出心里的忏悔

  从50岁之后,王冀豫突然觉得不安,这不安没有由头,几乎是生理性的。

  他已经老了,一只眼睛能用,另一只眼睛瞎了,这一生他当过兵,坐过监狱,开过马场,当年一起打人的朋友们一个一个的死了,只剩下他。

  他开始吃不好,睡不着,晚上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想起张宏,“他现在干什么呢?”他开始琢磨他。

  那之后的46年里,他一直记得张宏,但每次想起他,更多的是自责,有时是不安,现在人老了,想起张宏,心态是另一样。46年了,他把张宏已想成了熟人。

  他跟亡者说话,“我也不比你好哪儿去,我为你这事儿扔出一个眼睛,我也60了,到那边咱俩都一样。”

  这不安是对张宏,也对张宏的家人。当年他入狱,10个月之后出来,监狱长告诉他“张宏父母保你出来的,他们说这是武斗,你也是一时失手。”

  但这对父母不愿见王冀豫,40多年来,也从未向儿女提起,张宏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两人对王冀豫一无所知。

  忏悔的念头有过,但说出来,对王冀豫来说还是个大事。

  他开始算命了,这之前他从来不。一只手伸出来,算命先生看了看“你作过大恶”“没有”“你打死过人?”“没有”“记住,一辈子都不要打人,一打就打死”。

  坐立不安的感觉又来了,46年前他感受过一次,而这次不一样,他不会再进监狱,可他害怕起自己。

  “我不觉得自己有良心,一直不觉得”,父亲葬礼上他意外地哭出来,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之前以为的那么坚强。

  是当年一起插队的吴琰找到他。“黑子”,她叫他的小名,“朋友们要出一本书,让大家共同反思文革中做过的那些坏事,做个忏悔。”

  这想法一下子击中他,“没问题!”他一口答应,“但你要催着我,我这人不会写东西。”

  那是2007年,两年下来,她打过几次电话,有时王冀豫说忙,有时含含糊糊,事情就这么耽搁着,她突然觉得不对,“是不是他顾虑什么?”

  王冀豫没有顾虑,但家人不许,“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说了会惹来麻烦,毕竟是一条人命!”

  吴琰激他,“说了写不写,你这也是爷们儿干的事儿?你不是说你一人做事一人当?”

  “写就写!”一种羞愤让王冀豫当场答应。一个晚上,他拧开台灯,坐在桌前,铺好纸,拿起笔,意外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他老了,第一次面对自己的良心,他比任何时候都更脆弱。

  文章写完,发表,几个月后,一个律师来到他的办公室,“认识这个人吗?”

  一张一寸照,一张户口本内页,一张死亡后的照片,三样东西摆在王冀豫面前,他一下子想起张宏,非常具体:男孩一口一口吐着气,血沫子从脖子里流出来。

  他本以为46年,他可以,也已经忘了。

  律师告诉王冀豫,他是死者的侄子派来的,王冀豫说让我见见他。

  张宏的侄子已经三十岁了,张宏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侄子是替父亲来的。他告诉王冀豫两件事:第一,你可以忏悔,但永远不要提张宏的名字;第二,你能认账,我们佩服你,但永远不会原谅你。

  王冀豫说他不要求原谅,他不配,也不能,“多大的罪,你一个道歉就完了?太轻了。”

  “道歉之所以难,在于有否定自己的东西在里面”,王克明说,离开余家沟15年,他经常回去,却一直不知道如何面对谷志有。这次他找到谷志有,向他说“对不起”,谷志有笑了:“嗨,运动嘛!你那会儿娃娃家,懂个甚?”

  卢晓蓉、吴琰、丁珊、王冀豫、张华、李斌、陆晓娅……32个人,对当年的过错和作恶一一作了忏悔,关于出卖,关于沉默,也关于人性。

  而这些忏悔当中,真正与人命有关的只有王冀豫与杨里克。

  “很多真正做了大恶的人是沉默的,直到现在也是。”吴琰说起王冀豫觉得敬佩。

  文革研究者王友琴,多年来一直在调查文革的死难者,她遍访民间,搜集名单,而杀人者往往一口否认,并从小的漏洞下手,推翻王友琴的所有逻辑。

  王友琴在芝加哥讲学时,看到美国的中学生模拟文革,他们戴上红袖标,拿起鞭子,模拟现场,让每一个人喊口号甚至动手:“我觉得这个教育很好,它让你亲自感受,你在那样一个现场是什么状态,会做什么,那一刻你的人性是怎样的。”

  而在中国,关于文革的反思仍然艰难。

  2013年,张红兵公开忏悔,文革时他举报母亲“反革命”,致使母亲被枪决。

  “了不起,多大的罪,他敢认!”王冀豫尊重,但也后怕:“我不知道如果我的母亲是反革命,我会不会举报?我想我大概会的。”

  “我没有做更大的恶,只是因为没有机会”,想到这一点,他感到一种更大的不安:“不是因为你不会,只是因为你运气更好。”

  吴琰也跟朋友谈起过说出忏悔,10个人当中,6个人拒绝了,吴琰没有再强求,“你不能追,不能要求,更不能强迫,忏悔是一件非常个人的事情。”

  她理解他们的抗拒。

  亲身走过,她知道选择作恶那一刻,人的无奈、软弱和被动:“人性本来不恶,但在那样一个广场里,所有人的生存恐惧都被调动起来,你不举报,就有人举报你,在施害和被害中你只能选择一个,很多人就这样不得不等而下之。”

  《我们忏悔》书稿出来,厚厚一摞,“我们只说自己,”宋小明说,“那都不是违心的。”

  • 责任编辑:郑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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