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道峰还记得汇报时,他们穿着短裤趿着拖鞋就进门了。会议室里坐着主任杜润生、副主任刘堪和几位声名赫赫的老部长。老部长们疑惑地上下打量,杜润生则从容地让他们汇报。最终,表情复杂的老部长们肯定了他们的方案。
流通组组长段应碧是中年一代,回想起年轻人就笑起来:“他们去农村调查,穿个裤衩在人家炕上蹦,鞋也不穿。开大会时,穿个短裤就去讲话了,农民就想,中央来的干部怎么这个样子?”
他们从未问过杜润生为何信任自己。翁永曦偶尔会旁敲侧击:杜主任,这个大活让我们白丁来干合适吗?
“混账话!粮食怎么会过剩?”
九号院是个神奇的院子,当历史更迭到1980年代,北区院落里住进了3位国家领导人。一栋3层灰色办公楼坐落在南区,农研室大多人员就在那儿办公。充满干劲的年轻人无数次走进小楼,研究或是争辩。
偶尔也会看到院子里独自散步的华国锋,赵树凯有时向他问好,他只是点头示意并不说话。有一次,赵的儿子在院里玩耍,华国峰和小朋友说话:你读哪个幼儿园啊,家住哪儿?
蒋中一过去和他握手,叫他华主席。华国锋说,我已经不是华主席了。蒋中一有点尴尬。
“我们还是叫你主席,党内不都是这样叫么?”
“不要叫我华主席了,我不愿你这么叫,就叫华老吧。”
“你在家里都干什么啊?”
“看书呗。”
1976年,华国锋出示了毛泽东一张“你办事,我放心”的纸条,成了接班人。他粉碎“四人帮”,决心追随毛主席的道路,继续捍卫人民公社。但实践论最终取代“两个凡是”,被宣布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随后“包产到户”突破人民公社的边界,成了顺应农民实践的伟大成果。1980年代初,华国锋辞职,一拨老干部也被转移岗位,其中一部分来到农研室。
年轻人再一次惊讶,和自己共事的部级老干部就有二十多位,还有前副总理纪登奎等等。按照某些时期党的标准,他们中的一些人犯过某些时期的“错误”,到几号院也就带着贬黜的意味。但翁永曦说老人们乐于在九号院工作,因为杜润生“包容杂音”,他们总能“畅所欲言,心情舒畅”。
每年秋季,争论就开始了。各组调研归来,拿着自己的成果,提出新的改革方向。联络室也邀请各级官员、研究者参与座谈。老的,少的,保守的,开放的,坐在一起吵上七八天。最激烈的争吵经常发生在农研室老干部和农村发展组的年轻人之间。
在段应碧印象中,发展组年轻人自信,观点新鲜,常毫不客气地打断老人们的表达。
有一次他们和杜润生到中南海汇报粮食问题,拿出数字模型证明一个方案时,中央主要领导人提出反驳,年轻人邓英淘脱口而出:“你们中央想什么呢?我们提的数据是经过大量的调查研究与反复测算出来的,不是拍脑袋。”领导人马上向年轻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们慢慢说,我仔细听。”
走出中南海,张木生以为杜润生会批评他们张狂,却听到他嘿嘿乐:我就是要让你们这些小家伙为我们这些老家伙投石问路。
“小家伙”和老人的那些最激烈的争论如今看来显得可笑——能不能雇工?雇多少算是资本主义?——这些争论往往被拔到生死存亡的高度。另一些争论夹杂着饥荒记忆带来的对粮食的感情。因而,当年轻人论证粮食相对过剩时,老人们强烈抵触:
“混账话!粮食怎么会过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