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外的空间
1980年代末的一天,戴小京走在北京街头。
“我当时羡慕开大卡车的,全国到处跑,就想将来开大卡车去。”在等待的日子里,戴小京计划未来,还开车到天津帮同学拉鱼,“有钱就给我点钱,没钱就给我点鱼。”
就在准备远离体制去过率性生活时,一位领导打来电话说,“你也晃悠够了吧?总还得为国家继续做点事吧。”于是就被介绍去见了王波明。当时叫北京证券交易所研究设计联合办公室,简称“联办”,戴小京的新角色就在这里。
这基本是一家民间机构,市场化运作。戴在这里除了参与中国资本市场创立,创办《证券市场周刊》,还一度被派到广西北海筹建证券业培训中心,结果就在那里盖了个酒店,连经营歌厅和夜总会什么的都干了。离开体制,自嘲说变成迎来送往的“地陪”,戴小京感到些许失落,时常想起九号院的时光,想起二十七八岁时带着工作小组去实验区指导工作、给地方几套班子领导讲话的情景。“那时很自以为是啊。”说完又换了表情,“当然,从政肯定没我现在过得自由。”
与戴小京同时,何道峰离开了体制。“我觉得这样下去找不到生命的乐趣,那个时代让你觉得,政治上你对这个国家有什么用呢?我看不出来。”下海后,何道峰成为中国最早涉足房地产的商人,不断收购濒临倒闭的国有企业,如今已是成功企业家。
见到何道峰的那天晚上,他约了同一个小区的3名业主,商量怎么应对业委会的违规选举。几天后,他联合一百多名业主要求暂停选举,重新修订业委会规章,候选人要进行书面演说。
“九号院出来后我落下了病根,有改革情结,所以我走到哪就想改革到哪。”1999年,何道峰以志愿者身份成为中国扶贫基金会秘书长,取消基金会的事业编制和行政级别,首次将官办组织改成民间社会组织。
“日本、韩国、台湾地区,他们先是专制或威权政府,搞市场经济化后搞社会市场,最后水到渠成,中国只能走这个路。”小到社区维权,大到扶贫基金会改革,何道峰习惯了用宏大的历史视野去审视。他逐渐否定了时髦的“顶层设计”,即便是九号院时代的改革模式,他也认为已经结束了,“不会再回到那个路线了,我也已经翻过那一页。”
伴随着80年代的落幕,政治权威也开始消散,中央与地方、城市与农村、部门与部门,各自计算、各自追逐,中国政治的逻辑悄然改变,“文件治国”再无可能,改革的图景等待着重新书写。
“现在,上级精神对于我们不再重要,除非这是个直接给钱的精神。如果不能增加乡镇收入,上级无论什么新精神,对于我来说都是白费精神。”去基层调研时,有乡镇党委书记直截了当地告诉赵树凯。他发现,“许多政策文件,上级怎么写,下级怎么写,如法炮制,层层转发,转发完了往往一了百了。”
复杂和坚硬的利益格局下,没有人具有统揽一切的权威与智慧。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变革的契机并不在庙堂,它只能从社会的肌理中缓慢生长——社会组织、市场化媒体,也许正是这肌理的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