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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小说曾引发“官僚主义”争论 毛泽东称支持王蒙

他是14岁入党的少年布尔什维克,10年的基层团干部,22年的“右派”,3年零5个月的共和国文化部部长,10年的中央委员,15年的政协委员,享受部级待遇的离休干部,以及,写作长达60年的作家 

  周扬说:你现在成了老作家

  1957年5月,“鸣放”到了关键时刻,王蒙命运的一大拐点出现了。5月15日,毛泽东写成《事情正在起变化》,提出“反右”。据说,对那些要重点保护的党内外人士,可以提前打招呼,给他们先看这篇文章。有一天,王蒙接到通知,说是市委将派车接他去机关看一个文件。等了几个小时,通知又来:不去了。

  在王蒙要不要划“右派”的问题上,领导们也拿捏不准。在团组织相对文明的启发帮助下,王蒙交待了思想深处的一些问题,比如海德公园式的民主也不赖。最后周扬拍板:划。

  批判会后第三天,王蒙拍下他整个青年时代最帅的照片:将小棉袄甩在肩上,一脸阳光潇洒,有点普希金风范。他也提道:“只有一个晚上,我很慌乱,一夜无眠,不断地起夜小便。”

  1958年夏,王蒙“戴帽”。10月,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其时王蒙正在山沟里劳动,妻子在山西上大学,故起名“王山”。两个多月后,王蒙第一次看到王山,对着儿子一首接一首唱歌。婴儿回之以啊啊啊。

  王蒙有3个孩子,每个孩子的名,都印刻了他与妻子的一段经历,有山有石,有伊犁。

  劳动使人强健、接地气、开眼界、长知识。比如北京东城的大粪比西城的有劲、价格高,因为东城富人多。

  斗争中也有发现:基层右派(来自各行各业)有一种受虐虐人的积极性,他们愿意互相批斗,尤其把自身所受的一切强暴转施于人时,表现得习以为常、驾轻就熟。王蒙悟出:常常挨打的人容易凶狠;被冷淡的人容易冷淡旁人;无欲者授受最亲。这本是一个人性彰显、适于反躬自问、问一问“个人在运动中该负什么责任”的题目,却被平反后的大部分人略过了。

  “文革”的爆发是必然的,王蒙说。他的老友冯骥才说,推动“文革”的,不仅是遥远的历史文化和近前社会政治的原因,人性的弱点,妒嫉、怯弱、自我、虚荣,乃至人性的优点,勇敢、忠实、迂诚,全部被调动起来,成为可怕的力量。

  “文革”中,王蒙烧掉了家中所有带字迹的纸,包括日记。他丢失了钢笔,也不心疼,安慰自己免得“祸从笔出”。1969年,他重新拿起笔,为刚出生的女儿记婴儿日记。他读大量相关书籍,研究记录婴儿便秘、腹泻、消化的经验,直到孙辈们出生仍能发挥作用。他被子女们授予“屎学家”称号。

  1979年,周扬见到王蒙:“你现在成了老作家。”王蒙心里一酸:一巴掌就拍成了老作家——写成《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21岁半,再回文坛,23年过去了。

  冯骥才告诉我,他的生命里有两次归零:一次是从“文革”抄家的废墟中爬出来,一次是从唐山大地震的废墟中爬出来。有那么几分钟,他有神经错乱的表现。

  张贤亮告诉我,22岁进监狱,蹲了22年,出来时还没碰过女人。他与丛维熙被称为“大墙文学之父/之叔”。

  艾青错划右派21年,平反时给他3个字:搞错了。诗人算了算,每个字要了他7年的光阴。

  ……

  晚年嗓音退化、风度依旧的周扬,对从各个角落里踉跄着复出的作家们说:“你们说要干预生活,其实是干预政治,结果是政治也要来干预你。你干预一下政治,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政治干预一下你,你会受不了。”

  1979年5月,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合集《重放的鲜花》。人们争相传阅,细嗅政治风向的变化。每一篇小说诗歌后面,都活生生站着一个摘帽右派。这批包括王蒙、刘宾雁、陆文夫、刘绍棠、邓友梅、公刘、流沙河在内的“前青年作家”重返文坛,成了新时期文学的领军人物。

  朱学勤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接触到《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在桥梁工地上》等作品的。此前下乡插队时,他已读到一些右派的故事,“深深地同情”;“整个80年代,我对王蒙印象很好。”

  近代文人多半是弑父弑兄长大的

  15年后的1994年,点燃于《过于聪明的中国作家》、哗然于《黑马与黑驹》的“二王之争”爆发,许多作家学者卷入舌战。两代文化人之间的龃龉、互不理解、互不宽谅,大体上以一种感性大于理性、指责多于分析、戾气盛过和气的方式展现。这背后一层的原因,又被轻轻略过。

  顺着“中国当代那些极聪明的作家、文人,虽是书生,却没有一点书生气”,生于1962年的王彬彬紧接着提出书生应有之气:

  我所谓的书生气,是指一种知识分子精神,一种知识分子的价值观念,一种知识分子的文化人格。我所谓的书生气,首先表现为一种独立思考的品质,一种抗拒流俗、不为喧嚣的时潮所左右的风范,一种依据某种神圣的尺度评判世界评判社会的立场。

  人类历史上,屡屡有某些时期,社会以某种名义剥夺某些类别、某些职业的人特有的“气”,让他们丧失自身特有的内在规定性。……而在政治全能时代里被剥夺被割除的书生气,在商业大盛的今天,也同样遭鄙视,遭讥嘲。

  这篇写于90年代初期的文章表达了对当时现状的不满:知识分子从鸦雀无声到纷纷转身告别80年代;商品经济大潮令全社会出现一些新的怪的不那么妙的苗头。其时沪上4位学者:王晓明、陈思和、张汝伦、朱学勤发起“人文精神大讨论”,王彬彬的声音是其中一支,颇获赞同。

  王蒙此时发言:我们有过人文精神吗?哪来的失落?谢泳立刻指出:王蒙的参照系停留在50、60年代。我在此次采访中分别请教了张汝伦和朱学勤,想弄清当年人文精神的参照系到底是西方的、中国传统的、五四之后民国前后的,还是“文革”之前抑或80年代的,没有找到清晰的答案。

  朱学勤说,当时可能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指向的“人文精神”,将大家聚在一起的,是对当时现状不满的共识,是某种压抑中的自然爆发。当他发觉批评正慢慢走向声讨市场经济的路子上去时,便退出了讨论。

  在回忆这场大讨论时,王蒙有一个比较完整的叙述,从考证定义开始。他最后认为,这场讨论存在“惹不起锅惹笊篱”的问题,“他们看不清或惹不起(拜金、物质主义)这些问题产生的体制性前现代性权力掌控性的原因,却去大骂市场、拜金和通俗文艺去了。”

  王蒙在自传中描摹了他所熟悉的文化人:“力不缚鸡,心多波澜,眼高手低,巧言令色,神思天宇,气接大荒,可爱,可笑,可悲,可叹,而且每个人都自我感觉良好,每个人都看着别人不甚习惯。”

  “文人多半是蛙种,我也具有强烈的蛙性,思叫,思呐喊,要鼓与呼,还要惊天动地,尽兴。不同之处只在于我意识到自身有蛙性、蛙运、蛙势,我很少将自己与同行们无条件地误认作腾云降雨、掌管天时、左右乾坤的蛟龙。甚至也不想,绝对不愿,死活不干,以精神领袖的面貌出现,并对所谓精神领袖的概念抱半信半疑基本全疑的态度……谨防大言欺世,这是我一辈子的经验……”他提到鲁迅,也提到托尔斯泰:在中国有人视其为道德与人格楷模,在俄国未必。

  然而,王蒙的智慧中也有对某些波段不起作用或曰回避、矛盾的部分。比如说,他认为现实中不存在的弥赛亚(先知、救世主)是一种语言现象、精神现象,是文人的凌空蹈虚、大言欺世,那么,他少年时代就信仰了的、除了马克思在理论上论证过、“并不等同于现实”的共产主义呢?这样的普世价值,是不是也应归于精神的力量与火焰,人之区别于动物的伟大与悲哀呢?

  当我请教“如果跳出党内的左右之争、意识形态之争,真理/普世价值这东西您觉得到底有没有?值不值得追求并为之付出一定的代价”时,暂未得到回应。

  冯骥才向我描述70年代末第一次见到王蒙的情形。

  那是在人民文学编辑部韦君宜的办公室里。我当时在那儿搞创作,王蒙还在新疆,关系还没调回来,他是作为新疆代表回北京参加团中央恢复之后的第一个会。我印象中他头发特别黑,坐在一个破沙发里,怯生生的,很拘谨。我后来跟他开玩笑,说他就像一个刚来报到的新生,两手中指紧贴着裤缝那种。

  当时三中全会还没开,还在讲“两个凡是”。北京文坛左和右的思想碰撞特别厉害,刘心武的《班主任》已经出了,伤痕文学也冒头了,大部分人还是“一看二慢三通过”。王蒙就在这种形势下调回了北京,住前三门,有了两间小屋,在9楼。

  王蒙在回忆中写道:“回城的时候,有了一个23平米的栖身之所,劫后余生。”“已经大龄了,犹有一搏,犹有少女的梦与青年的豪情,眼泪咽到肚子里,笑容出现在脸上。”

  “我无法淡化自己的社会政治身份和义务,还有一个原因,我需要争取更好的境遇,我意欲全面表现自己的特质、优势、资历与通达能干,有利于把两个儿子弄回来,去新疆时他们太小,我没有征求过他们的意愿,我对他们负有一个老爹的责任。”

  1980年,王蒙坐6角钱的闷罐子车从西安去三原看得了抑郁症的二儿子,“这是我平民生活的最后一点痕迹。”

  此后,他创作欲喷涌,著书立说,被委以重任,出国访问,搬进高知楼,安上电话……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部长,成了张贤亮所坦白的:(我们都是)三中全会之后的既得利益者。

  韦君宜在小说《露沙的路》中借露沙的头脑明白了一个事实:我们全身上下都是公家的,我们不能在公家之外,再打任何主意。

  王蒙说,“年轻人尽情嘲笑他们的前辈内心恐惧,他们不知道,是前辈用十多年、二十多年的青春,用两地分居、用生活艰窘为他们铺了路、垫了底,充当了盾牌。他们竟然这样小瞧极左的曾经肆虐,这样小瞧为反极左所付出的鲜血和生命的代价,不能不令我伤感。”

  我在同一天晚上看了《青春万岁》和《小时代》两部电影,看到历史跳跃的大抛物线。然而历史又是无法割裂的,没有当年的青春万岁、蹉跎岁月和伤痕们,哪来今天理直气壮的“小时代”?我们每一个人,何尝感同身受去理解上一代人?王蒙未必理解丁玲,王彬彬、韩寒不理解王蒙,那么,10年后又万岁了的青春呢?

  冯骥才有点激动地说,未来必有一种文明会反省今天的无知、粗鄙、时尚化和商业化。他更担心的是,那种文明/文化反省的方式是否会比这一百年来业已展现的有些长进。

  朱学勤说,代与代之间的这种沟壑,是一个悲剧现象。“五四”以来,每一代文化人对上一辈都是不认、嘲笑、划清界限的姿态,否定传统,否认积累,好像历史都是“从我开始”,结果历史仍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中国文人这一路多半都是弑父弑兄过来的。这也跟时代变动过于剧烈有关,戏还没唱完,布景已经全然换了一套。聪慧如王蒙,也看清了历史上的这种虎头蛇尾,原因在于,“着急啊”。

  根子出在哪里?朱学勤说,还是没有学会尊重历史。尊重历史的前提是正视历史、同情之理解。

  王蒙说,什么叫忘却?就是把回忆权记录权诠释权概括权评价权感叹权……拱手让给他人。中国的戏台上有大锣大鼓、大喊大叫的文化,中国的人群里缺少认错、忏悔的文化,从上到下。

  张汝伦例举了雅斯贝尔斯的《德国的罪责》,朱学勤例举了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都涉及反省的深度,涉及“不是一个人的罪责,但个人是否有责任”。

  书生们指望王蒙这辈人做些什么呢?在体制内抗争?试图抗争的品种都被消灭了,剩下的都是适者生存。牺牲?他们已经付出了青春。书生们自己又在做什么?

  王蒙不解释,但他也在坦诚面对内心的那一刻给出了解释——

  自幼受到党的训练和培育,我懂党的原则,党的规矩。

  有一种东西叫做国家利益,有一种东西叫做生活,有一种东西叫做大势/形势。

  除了相信和乐观,坚持与稳住,没有别的选择。别的选择是死路一条。

  他甚至有更大的野心。他希望他提倡并示范的宽容、和煦、建设性的政治文化能在党内独树一帜、渐渐成为主流;希望这个党能兼容并包,清污除垢,温和渐进地改良;而他,愿意充当党民之间的桥梁,减少摩擦的缓冲垫。他四处传播“建设性”。

  毛泽东搞“文革”如罗丹之搞雕塑,“把不要的统统凿掉就是了”。

  主席整整一辈子,从来都是强调打破不合理的规章制度的,却很少提建造制定什么法制规范。

  毛泽东将马克思主义的精髓概括为4个字:造反有理。而邓小平归纳为另4个字:实事求是。

  建国以来,我们进行了多少砸烂旧世界、颠覆反动政权的斗争教育:罢工罢课、绝食静坐、游行示威、建立根据地、监狱里的绝唱,刑场上的婚礼、偌大华北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所有这些都是我们的长项,我们自己教出来的。年轻人学了这些会到台湾、日本、美国去斗争吗?他们就地消化实验,同衮衮诸公干上了。

  我们又有几部电影、几部小说鼓励青年人钻研学问、发明创造,要一点一滴搞建设、发展经济、追求和谐?我们有没有一部影片可以跟美国人拍的《居里夫人》相比?

  缓缓游回瓶里

  1988年,还在部长任上的王蒙写了一首诗《旅店》,其中写道:

  电梯总是板着面孔/接受你与你的行李/吐出你与你的行李/无需告别门已关闭/对旁人如法炮制

  一个潦草的故事/一个陌生亲切的世界/在时限内 结账前/属于你

  1989年夏,王蒙在烟台养病,同时陪伴正在烟台动阑尾手术的崔瑞芳。“那是夏季最炎热的一个晚上,我在医院陪床,同时接到北京的电话。”其间,他写了一些诗,有一首叫《雨天》——

  ……游远了海就大了无边/大雨落在大海海面满满/然后缓缓游回瓶里

  朱学勤说,“我毫不怀疑王蒙在他那一辈里是智商最高的几人之一。这些年来,每隔10年我就能碰到一个这样的绝顶聪明之人,令人惊叹。但是,他们往往被冻结在某一个格局里,受到境界的限制。而境界,跟对价值的认领有关。我为他们惋惜。”

  冯骥才对我说——

  王蒙有非常好的艺术感觉,他受苏俄文学影响很大。从他的散文里,从他小说的某些段落里,我常常能读到那种温柔、伤感、深沉的东西,这是真正属于作家的气质。但它们常常被更多的政治、思辨、说理给掩盖了,没有得到充分展现,这是很可惜的事。他的经历、位置,他脑子里太多的斗争、太多的文坛——这也是我们国家的特色,国外的作家都是散养型的,想让他们搅在一起都很难——决定了他躲不开这些东西。他离政治太近了。比方说,有些非文学的语汇,像“资产阶级自由化”,我们一般不会在小说里用,但他就直接用;而他本身具备的那些艺术想象力、悲天悯人的情怀、灵魂中的浪漫,都受到限制或退后一步了。但也正是因为他有一个作家的灵魂,他骨子里是正义的、人性的,所以他作品里的政治,当年我就说过,“很性感”。他是文坛的奇特之人。他有那么好的素材和细节,如果能保持一点距离,一种哲学的、思想的、艺术的距离,是有可能写出伟大作品的,也只有他能做到。但保持这个距离,很难。

  生活中,他是个特别可爱的人。从朋友的角度,我觉得他也挺苦的,我特别理解他。我曾写过一首诗给他——

  满纸游戏语,彻底明白人。

  偶露部长相,仍是作家魂。

  (参考《王蒙年谱》、《王蒙自传》、《中国天机》、《我的人生哲学》、《王蒙代表作》,方蕤《我与王蒙》、秦学儒《我的同学王蒙》、查建英《国家的仆人》等。)        

  • 责任编辑:宋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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