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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小说曾引发“官僚主义”争论 毛泽东称支持王蒙

他是14岁入党的少年布尔什维克,10年的基层团干部,22年的“右派”,3年零5个月的共和国文化部部长,10年的中央委员,15年的政协委员,享受部级待遇的离休干部,以及,写作长达60年的作家 

2013年7月,拍摄于北戴河(图/姜晓明) 

1957年底受批判后所摄

  原标题:通人王蒙

  他是14岁入党的少年布尔什维克,10年的基层团干部,22年的“右派”,3年零5个月的共和国文化部部长,10年的中央委员,15年的政协委员,享受部级待遇的离休干部,以及,写作长达60年的作家

  本刊记者李宗陶 发自北戴河、北京、上海

  穿着黑面布鞋的脚跺了一下地面:“你看,这一脚下去,没什么动静。但这个力和能量不会消失,它一定在哪里,转移,储存,积聚。也许过了10年、50年、上百年,它跟无数这样的力合在一起,酿成一次地震或者海啸。”

  这是7月的北戴河,中国作协创作之家的一个独门小院。海风好像从隔壁吹过来,天是高亮之蓝,丁香树的枝桠倒伏在院里,匍匐着向前生长,憨憨地伸出一蓬蓬绿来。79岁的王蒙在说“无端”。

  在汶川大地震现场,在中国历史上一次又一次的大革命里,在命运一次次丢给他的拐点里,甚至在人生低谷(1991年)一头溺进的义山诗里,他读出两个字:无端。

  “大问题都是无端。就是千头万绪,说不清。李商隐的抒情里,有悼亡,有怀旧,有感遇、思乡、冤屈、牢骚、自恋、空虚……他什么情绪都有,什么原因都有,不是一时一事一史而起,有一种深刻的弥漫性。汶川地震,专家告诉我,那是上万年地壳的各种运动,各种力量积存、作用的结果,是物质不灭和能量守恒的结果。”在无端面前,王蒙说,他感受到庄严、恐怖和内心的震动。

  这样的话题多少让他显得有点疲累。他已经到了,他的老友张贤亮告诉我的,垂垂老矣的年纪。他的写作、游泳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只是速度放缓、距离缩短。在这个安泰的、甚至有些甜蜜的夏日里回顾人生,寻找意义或别的什么,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现在一条绯闻比一篇正经作品影响大。面向历史发什么深邃思考,领导不愉快,群众也不买账,两面不讨好,我们这些老家伙没必要惹这个不愉快。”张贤亮说。他比王蒙小两岁,现在是西北一座大型影视城的董事长。他的企业每年向国家交税一千多万元。

  赴北戴河前一天,王蒙在《锵锵三人行》中和查建英、窦文涛闲聊郭敬明的电影《小时代》。“我瞅着电影里头那些小小子小姑娘都挺俊的。”他慈祥地说,“《小时代》是郭敬明的《青春万岁》。”

  及至见面,请教宽容爱护的出处。王蒙缓缓道:“浅是浅,可我们当年的青春也浅啊,只不过赶上大时代、大事件。当年我们精神上的困惑可能比现在的年轻人少些,对自己选择的道路完全没什么困惑。而正是这种不困惑,制造了后来许多许多的悲剧。青春都不是吃素的。”

  一种语法和活法

  “所谓成长,就是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破灭了,而另一些合理的科学的理念一步一步变为现实。”王蒙在他的自传里说。

  他是14岁入党的少年布尔什维克,10年的基层团干部,22年的“右派”(其中16年在新疆),3年零5个月的共和国文化部部长,10年的中央委员,15年的政协委员,享受部级待遇的离休干部,以及,写作长达60年的作家。

  他有一些尊号或者注脚:大师(语出莫言)、贯通先生(语出贾平凹。行前得贾先生指点:他是贯通人,以此出发,大有写头。)、人精(语出许多人)……关于他对某些事情的处理,有过一些争议;关于他的绝顶聪明,毫无争议。

  张贤亮讲起一件旧事。某年出访美国,一位希腊裔美国人教他英语,几天后,老师坦率地对他说:你比王蒙笨多了。此前,这位老师也教过王蒙。

  1950年代王蒙在区团委工作时,就有人说,这孩子太聪明了。妻子崔瑞芳所在学校的校长,在终于放行崔瑞芳、允许分居两地者团聚时,说了一句:王蒙,厉害!

  崔瑞芳是王蒙的初恋。一见钟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王蒙说,这8个字会让他落泪,“它是一种生命历程啊”。

  因为父亲缺乏家庭责任感,王蒙从小对女性有深切的同情。在自传中,王蒙描写了自己的父亲,一个曾留学日本的喜欢哲学与咖啡、艺术与科学的晚年绰号王尔巴哈的书生。在全家断粮的情况下,他得了点钱,先买温湿度计(代表科学),或先给孩子们买巧克力和外国童话书(代表理想状态)。二姨兜头泼向父亲的那锅热绿豆汤以及父亲的应对,长久地刺痛着他。那些又怨又怜又痛的文字出版后,王蒙告诉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读出了他对父亲的感情。而据崔瑞芳回忆,年轻时的王蒙很少谈论他的家庭——2005-2006年书写自传的王蒙,将自己的心灵最大程度地打开了;但同时,他仍然必须“向还压在井底的部分真相默哀”。

  “我不能对不起她(指妻子),我要让她快乐并因我自豪而不是相反。”而崔瑞芳,“至少有5件事可与俄罗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相提并论”。她穿着半高跟鞋去京郊看望在那里劳动的丈夫;跟所有劝她与右派丈夫划清界限的亲人划清界限;当丈夫在电话里告诉她决定去新疆,她立刻就同意了,而且,一直去到巴彦岱生产大队……那些年里,他们之间惟一的障碍似乎是“江青”——只要提起这个名字,会影响夫妻生活,用王蒙在自传中的表述:一夜无话。

  张贤亮曾对王蒙的不沾绯闻愤愤不平:一个作家,怎么可以没有绯闻!转念一想:最好的女人被他娶到了,你有什么办法?

  1990年1月,王蒙发表了辞去部长之职后的第一篇小说《我又梦见了你》。写梦境、青春和爱情,写一个青年坐火车、坐汽车、放弃等车走着去看未婚妻的旅程,那是1954-1958年王蒙往返于北京-太原之间的再现。

  “你可以有大快乐,事业、社会、人民……这些你都没有了,你仍然可以有小的快乐,跟爱人一起吃西瓜,买到便宜的处理货……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话。”

  2012年3月23日,崔瑞芳去世,享年80岁。告别遗体时,王蒙忽然大吼一声:瑞芳!

  王蒙惟一的文凭是初中毕业时拿到的。因为跳级,他没有小学文凭。他的聪明从人堆地气里来,首先表现为他的说话——

  陆文夫曾对一众作家说:人家王蒙一个意思能用18个词儿,你行吗?河南作家乔典运有言:瞧人家王蒙说话,领导听着像是在为领导讲话,群众听着像替群众说话。

  老作家们戏言:国民党的税多,共产党的会多。50年代中期以后又有说法:文人口才好,因为开会多。

  周扬、胡乔木、丁玲、老舍、冯雪峰、贺敬之、冯牧、林默涵、艾青、吴组缃、臧克家、严文井、康濯……再后来,丛维熙、邓友梅、刘绍棠、张贤亮、冯骥才……新中国的第一代和第二代作家从会场上、从王蒙身边,一一走过。

  受丁玲批判的萧也牧,受周扬批判的丁玲,受毛泽东批判的周扬,受老舍批判的刘绍棠,由红卫兵抄家搜出美元始、以投湖自尽终的老舍,在图书馆上吊的徐宝伦……都是在他眼前留下过音容笑貌、命运残篇的人。他们曾对着他说话。

  在历时54天、批判“丁(玲)陈(企霞)”的作协党组扩大会议上,23岁的王蒙听着老作家们激动的发言,“只觉一阵冰凉,又一阵遍体发麻发酥的温暖,如得了虐疾。”他还记得老舍的语言风格,那是老北京旗人的礼数:“丁玲同志,您的态度是错误的……还有您,陈明同志,您的思想是反动的……”批判、检举、检讨,已经成了一种语法,和活法。

  “文革”结束,四次文代会上,难兄难弟们纷纷亮相。王蒙环顾四周,都是久经锤炼的文艺战士啊。

  后来,则是党内的意识形态之争。“先说是为了布防,后说的才是本意。比方说,一个讲,有很大成绩,但更要看到缺点和问题;另一个讲,有很大问题,但更要看到伟大的成绩。我相信一个生人或懂汉语的外国人在这种场合,一定会觉得两边说的没有差别啊,可暗含着剑拔弩张。为了这点逻辑顺序,我们消耗了多少时间,伤了多少和气,绞了多少脑汁!”

  再后来,是文坛的明暗纷争。“我说话利落,口齿清晰,喜欢辩论、婉转解释、稍作说明、淡淡一拂或以退为进或及时打住——休兵一笑。我用词力求准确,有分寸,有棱角,自自然然,随机应变而又有所控制。我说过,在政治上我有童子功,我太熟悉咱们的政治语码。同样一句话,我会从25种说法中找到一种比较恰当的。我不怕反驳不怕攻击,我反应迅速。而更多的时候我明白不反应更好,我早就明白老子的道理: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他渐渐形成了另一套语法:幽默的、调侃的、戏弄的、高天阔地形式豁达暗含机锋的,间或一露尖刻的、骂人不带脏字的。他说,我原是多情的、敏锐的、梦幻的,时有偏激的;荒诞油滑实不得已,须让深文周纳者无迹可寻。这里头,既有命运的馈赠,也不无人的变化。

  90年代初特殊时期重新登记党员,安徽某诗人曾有暂缓登记的考虑,经过当地领导细致深入的思想工作,王蒙描述为:“没有出现其他情况。”

  至于文人笔战中的身段风度,一方面各显天性,一方面也是鸡同鸭讲的有中国特色的现代辩论环境的写照:总体质量下降、PM2.5上升。

  韩寒发表了《王蒙的敏感和虚伪》,王蒙回以:“我是新概念大赛的评委会主任,韩寒的出现我有责任。”

  王彬彬发表了《过于聪明的中国作家》,王蒙回以《黑马与黑驹》。因“彼时彼刻扯出黑马有失品格”,一时遭遇众多拍案而起。有批评者看出,这不仅仅是厚不厚道的问题,也是一个老共产党员党性和立场的一闪而过——其时,当事人未必自觉。

  他还有一篇经典之作《训贤侄》,是对官场斗争、政治暗算的回击。在自卫反击方面,王蒙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信奉者。他有自察,晚年亦有反省:还是火气大了些,意气用事了些,相逢一笑该多好。他仍然心向他推崇的老庄境界:大道无术、道法自然。

  毛主席说:王蒙反官僚主义我就支持

  1957年1月,《中国青年报》编辑部举办了一次座谈会,讨论王蒙的小说《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会前每人发到一份参考资料:刚从印刷厂取来的王实味的散文《野百合花》。此文1942年被判定为反革命毒草,作者因而丧命。

  1月28日,王蒙与崔瑞芳结婚。1月29日,中国作协党组召开会议专门讨论《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郭小川保留了这次会议的不完整的记录稿,开头有几句话:“最初,歌颂占80%。现在,中间大,两头小。”

  这是王蒙的第二部小说,写于1956年4月,经副主编秦兆阳修改,发表在9月的《人民文学》上。如果说,王蒙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青春万岁》是他对经年阅读的苏联文学的一种致敬,这一部短篇,则是响应团中央号召,向娜斯佳学习。娜斯佳是苏联小说《拖拉机站长和总农艺师》里的主人公,一个经验不足、却勇于同落后现象作斗争的青年。五十多年后,王蒙说,他曾试着翻过几本张爱玲的小说,怎么也读不下去。

  王蒙刻画了两个仍然保有学生气的人物林震和赵慧文,面对区党委里革命意志衰退的官僚刘世吾,陷入一种困惑:现实中的党委工作和他们小学时听的党课内容不是一个味儿。小说后半部,弥漫着一种孤寂之情。

  崔瑞芳曾说:王蒙有一颗孤独、寂寞的心,在他还是个孩童时就形成了。7岁,放了学,怕父母吵架,不想马上回家,于是闲逛。闻到肉香,馋,没钱,也没有向父母要钱的经验。再往前走,是一家棺材铺,他问:掌柜的,您这棺材多少钱?他幼年曾跟姐姐谈论过死亡,很小就失眠。

  43年后,陈思和主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中,对这篇小说有了新的发现:“《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虽然具有揭示官僚主义现象、积极干预现实的外部写真倾向,但它更是一篇以个人体验和感受为出发点,通过理想激情与现实环境的冲突,表现叙述人心路历程的成长小说。……甚至可以说,对心理冲突事件的精彩呈现,才是这篇作品的艺术独特性所在。”

  而当年的需求不同。全国展开的热烈争论引起了毛泽东的注意,他在多次会议上谈了自己的看法。据黎之回忆,“这是我知道的毛泽东惟一一次对当代短篇小说的分析。”

  这一年,王蒙亲耳听到了毛泽东几次讲话的录音,“反对王蒙的人提出北京没有这样的官僚主义,中央还出过王明、出过陈独秀,北京怎么就不能出官僚主义。王蒙反官僚主义我就支持……王蒙有文才,有希望……”

  “主席说着说着找不着烟了,便说‘粮草没有了’。据说是陆定一连忙给主席送去了烟。”王蒙在自传里写道:“如此这般,化险为夷,遇难呈祥,我的感觉是如坐春风,如沐春雨。我同时告诫自己,不可轻浮,注意表现,在自天而降的幸运面前更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 责任编辑:宋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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