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王七珍出了余建堂办公室。她仍不放心,便又去了5楼,找了分管“双规”工作的纪委副书记张助国,希望他去跟办案的人讲一下,别把钱国良打坏了。
在钱国良被带走后不久,曾经被纪委“双规”过的朋友告诉王七珍,“在里面少不了受罪,挨打是经常的事。”
此后,王七珍在自己住的小区里遇到张助国。这时她才知道,原来张助国就住在她家后面,“是邻居,可能会照顾一下。”
王七珍便在小区里找到张助国。坐在张助国家的沙发上,王七珍再次希望里面的人照顾一下钱国良,“年轻人打起来不知轻重的。”
张助国让王七珍放心,说“里面都可以吃好喝好”。
王七珍突然想起了前不久温州一起因双规而致死的案件,便提醒张助国,“几个月前死了一个了,不要再搞出人命来。”
“不会的,我们也担心。”
4月12日,王七珍终于收到了关于钱国良被双规的官方的正式通知,并让她在一张纸上签了字。
当天,王七珍向政府申请送一些洗漱品和换洗衣服过去。在得到允许后,地震局一位副局长陪着王七珍去了一趟她至今仍不知道在什么路的双规点。
王七珍只知道,那是一栋7至8层左右的楼房,有一扇绿色的大铁门,透过大铁门往里看,有一个很大的院子,“连门牌号码都没有。”知情人士透露,这栋楼是黄梅县纪委“双规”干部的办案地点。“让很多干部过去参观过,曾经是一个反腐教育基地。”
王七珍终究没有见到钱国良。她被告知把东西放在门卫室即可。直到钱国良死了之后,她才知道,那包洗漱用品从来没有被动过。
正当王七珍准备离开时,从大院里走出一个手拿提包的人,门卫室的保安告诉她,那人是“刘常委”——黄梅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工作人员。“像好多年没睡觉一样,眼圈黑黑的,人显得很疲惫。”
回来后,王七珍想起此前听朋友说的“在里面真是造孽”的话就害怕,她想再去找找人,至少让钱国良在里面不用挨打。
可一朋友劝她,“那些人,一边人脸,一边狗脸,找人也没用。”
此时,王七珍倒是“埋怨”起钱国良来,“如果真贪了钱就好了,我就可以把这些钱送给领导,保他出来了。可没贪,家里哪有钱拿出去送。”
5月中旬,王七珍终于盼到了钱国良的消息——在里面被打得不行,每天都要打针和人血蛋白。
6月1日,地震局的一位工作人员让王七珍送3000元到单位,然后由他转交给纪委,算是钱国良的生活费。王七珍提出要见钱国良一面,不然就不送钱。
王七珍打电话向朋友咨询,曾经被“双规”过的一位朋友劝她,“赶紧送吧,如果不送,他们就说家属不配合不要和他们对着干,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王七珍怕了,乖乖地把钱送了过去。4天后,她在黄梅县医院见到了躺在抢救室的钱国良,“两眼圆睁,嘴巴张开。”
就算如此,王七珍家人仍没有动摇对组织的信任。
“凭什么我爸都躺在医院成植物人了,那些办案的人还可以自由来往。”钱幸幸在医院里冲黄梅县纪委的一位官员吼着。这位官员当场表示一定会让主办此案的纪委工作人员梅克寒接受调查,弄清原委,还家属一个清白。
6月8日下午15时22分,钱幸幸用母亲王七珍的手机 ,拍了一张钱国良满身伤痕的照片,给黄梅县部分科级干部发了一条短信:受尽纪委非人折磨,残忍至极,天理难容,公道自在人心。
却没想,接到了很多匿名短信或电话,告诉钱幸幸,梅克寒根本没有被调查,仍在正常上班。
这令钱幸幸非常气愤,“党和政府怎么可以骗人。”她决定,要用法律来捍卫自己的权利,还父亲钱国良一个清白。于是,她聘请了吴鹏彬、浦志强、斯伟江3位律师,全权代理此案。这是今年继温州、三门峡官员双规致死后,他们免费代理的第三起类似案件。
以办案为乐趣
钱国良在黄梅县去年轰轰烈烈的反腐大潮中,被卷了进去。知情人透露,被抓的一个开发商向纪委检举了钱国良,“说他在任粮食局副局长时,曾收过开发商送的一套房子。”
王七珍说,曾经是有一个开发商要用低于市场的价格给钱国良一套房子,但那时终因家里不济而作罢。“如果我们真要了房子,他们一查就知道了,也早就公布了。”
不管如何,钱国良在被县委书记余建堂找谈话半年后,终究还是被纪委带走。梅克寒负责主审钱国良一案。
知情人士透露,梅克寒是纪委里面少有的心狠手辣之人。“有的是办法折磨人。”知情人说,黄梅县曾经有一个被他双规的人,放出来后,不管在什么场合、什么时间,只要见到梅克寒,就瞬间立正报告,“梅长官好。”
梅克寒此前是黄梅一中的老师。在学校时,就以凶狠体罚学生恶名远扬,“没有同学不怕他的。”梅克寒此前带过的一名学生说。
知情人士透露,上级就是因此而看上了梅克寒,6年前,把他从黄梅一中调入县纪委工作。“上面觉得办案就得这样的手段。”
在一次和反腐有关的会议上,梅克寒曾向领导夸下海口,“在他的手上,没有办不好的案子,也没有办不完的案子。”知情人士透露,他自称以办案为乐趣。
但这一次,梅克寒不但没有办好案子,还把自己办进去了。在钱国良死后的第二天,湖北省纪委成立调查组,“梅克寒被双规了。”
知情人士透露,梅克寒刚开始面对调查组时,态度很强硬,“不承认,他就觉得是为了党工作,不是个人恩怨,与他自己无关。”
不久后,梅克寒承认,“是钱国良不合作,才不得已动刑。”知情者说,参与动刑的不只梅一个人,“还有实习生参与了。”
如今,钱国良仍躺在殡仪馆的冷冻柜里,等待着家属用法律给他讨一个公道。而梅克寒已从主审者变成了被审者。
在那栋没有门牌号码的灰色大楼里,对梅克寒的调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