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1957
丁:1957年您父亲被打成右派,你爷爷五个子女都被打成右派,当时您有什么感觉吗?
黄:当时没什么感觉。我叔叔他们被打成右派我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知道我父亲被打成右派,我的负担挺重,在压力下,整天得批判父亲,如果认识不到位,自己就要被划成右派了。我正好刚上北大一年级,高年级闹腾得厉害,我们低年级还不大懂。父亲兄弟姐妹每个人打成右派的情况都不一样。文革后,他们才说了一些情况。他们说得最多的是,1953、54年搞统购统销的时候,我祖父是江苏省人大代表,让他调查江苏的情况,他回来后写了个报告,说统得太死了,对经济发展不利,对就业也不利。南方很多小店铺实际上是夫妻店,根本说不上是什么资本主义,小店被关门,经济搞得过死会出问题。我祖父的这个报告被拿到人大的会上批判,组织批判的是彭真。当时我刚上高中,住在祖父家。记得那时,祖父还经常给毛主席写信,拿着毛笔跟我说:你看我在给毛主席写信。但有一次,我回家听见院子里在放祖父的讲话录音,觉得挺奇怪,问:爷爷,怎么在家里还用录音,好像在用扩音器说话?警卫员说,不是,这是在会上发言录音,现在放。院子里静悄悄的,过了一会,祖父出来了,特别生气地在廊檐下走来走去。我想这就是他那次受批判的余波。后来听我小叔叔说过,有一阵他还绝食,要辞职。
据父亲说,建国初,祖父比较受毛泽东的重视和尊重,毛泽东还比较注意听他的意见,但那次打击以后,我就不太清楚了。实际上那时候他七十几岁了,脑子也并不是很灵活了,但他对工作很严肃,不在家办公,还是早晨出去,晚上回来,和别人一样上班。他当副总理的时候,找我谈过一次话,问我喜欢什么?我说喜欢数学。他就拿个小本子记上了,当时也没说什么。有一次我们全家聚会,(有一张照片,院里头有一个大缸,有的人在缸里头,有的人在缸外头)他发表演说,内容我觉得挺好。我们子孙中,大伯父和二伯父是学文的,其他人都是学理工搞科技的。祖父讲,他作为《申报》的特派记者到美国访问时,见到爱迪生。爱迪生问他从中国什么地方来?他说从中国上海来。爱迪生那时候刚发明了留声机,就说:太好了,你能不能说几句上海话,我用留声机录下来。我祖父讲了一番话,说搞科学要为世界和平,不要把科学拿去发动战争,用上海话录在留声机里了。他给我们讲这件事,是教育我们,不要单纯搞技术,搞科学,要有一个正确目的。他还问爱迪生:你今后最大的希望是什么?爱迪生说:我希望死后,我的实验室还能搬到地下继续工作。这话给我印象比较深,特别感动。为了和平,这是大家经常听到的。但爱迪生真正热爱科学发明,痴迷到这种程度。现在有些人做科学研究,有的为了饭碗,有的为了提级,有的为了名利,我觉得都没什么意思。当然,也能谅解这些人,因为确实有生活问题;提不了级有好些具体问题不能解决。但一个真正的科学家是什么样子,祖父讲的这个故事给了我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