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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属之困 民政局联合警方数次到袁家做工作。一位参与者回忆,每次袁厉害和孩子都哭成一片,双方大吵大闹一场,结果不欢而散。 6日早上醒来的时候,袁厉害收养的孤儿杜明亮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些什么。他在两天之间换了三个住处,兰考县救助站干净的上下铺,以及如今开封市社会福利院的单人床,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有沙发电视,还有专门的护理人员照顾。可以和兄弟姐妹们吃上4菜一汤,有蘑菇炒肉片。 他看起来很活跃,在新房间里蹦蹦跳跳,但是等安静下来,杜明亮眨巴着眼睛说,还是想回家。在60公里之外,他和17个兄弟姐妹一同生活的两层小楼,已经被1月4日的大火吞噬。邻居们描述了孩子们曾经的生活,男女一块儿挤在大通铺里,四处散发着怪味,“小孩子在床上爬来爬去”。 大火之后,和袁厉害一起生活的其他10个孩子被紧急送往福利院,一场持续多年的弃婴争夺战终于以官方的胜利收场。但在参与者看来,这次胜利的代价过于“惨烈”。 王永喜2007年就任开封市社会福利院的院长,随后便开始到兰考做袁厉害的工作。在开封市民政系统,袁厉害收养的大量弃婴始终是一块心病。福利院的收养意愿遭到了袁厉害的反对,理由是她和孩子们已经产生了感情,舍不得。 王永喜表示理解,但他希望袁厉害为孩子们的未来做出决断。他记得,自己5年间至少去过兰考10次,送过油米面,也数次请对方到福利院来参观。“每次她都说好,但回去就反悔了。最晚的一次,我在她楼下等到凌晨1点,就为了让她给我一个准话。” 兰考官方参与了争夺,民政局联合警方数次到袁家做工作。一位参与者回忆,每次袁厉害和孩子都哭成一片,双方大吵大闹一场,结果不欢而散。 2011年,一篇名为《命若垃圾》的报道出炉,袁厉害收养的弃婴得不到有效照顾、大量死亡的事实令人震惊。当年9月,河南省民政厅即联合开封和兰考两地有关部门,组成联合调查组,再次去袁厉害家要孩子。 这次,5名年龄幼小的弃婴被送到了福利院。王永喜记得很清楚,其中一个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因为照顾不周,无法站立,是被抬走的,一路大哭不止。但是到福利院后,一听说吃饭,孩子就止住了哭声,现场老师无不动容,“可见,孩子在她那,连饭都吃不饱。” 民政局2011年的统计数据,袁厉害一共收养有34名弃婴。除了10名送到了福利院,事发前还有18人和袁厉害住在一起,其他几人至今未调查清楚下落,“有在外面打工的,也有上学的。”兰考县民政局党组副书记李美姣说。 身份之困 13岁时,二儿子杜明回到了兰考,站在一群孩子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她宁肯要别人的孩子,也不要我这个亲生儿子。” “爱心妈妈”袁厉害的大名在兰考几乎家喻户晓。她的二儿子杜明却在听到这几个字时嘴角露出冷笑,有长达十几年的时间,他不愿喊这个人一声“妈”。从出生开始,他就被送往河北老家,给爷爷奶奶带。 袁厉害还有杜鹃、杜鹏两个子女。20岁的袁松和他们一起长大,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他不清楚自己是如何被“妈妈”收养,只听说当时“脐带都没断”。他从小跟着袁厉害四处搬迁,简易房、窝棚,到后来被人熟知的“花园”,那是两间铁皮房子,后来又翻建成了平房,最后才是楼房。孩子越来越多,条件确实很差,家里四处堆满杂物,臭气熏天,但他感觉不出差别,“杜鹏和杜鹃总是因为抢上铺打架,妈妈爱我们是一样的。” 13岁时,杜明又回到了兰考,站在一群孩子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她宁肯要别人的孩子,也不要我。”让他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结婚后,袁厉害第一次去他的新家,是为了说服小两口,接受几个收养的孩子同住。 25岁的杜鹏也从小对母亲不满,他不能接受大量的母爱被一群陌生孩子瓜分了。但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对这一切释然。“一个孩子被放在了门口,如果不捡起他来,就只有死了。”事发之前,杜鹏家里就住着两个残疾的弃婴。 袁厉害的家门前不断有人扔下婴儿,甚至发展到当地派出所都将弃婴送到袁家。“爱心妈妈”的光环下,收养由主动变成了被动。 上世纪80年代,在医院门口摆摊的袁厉害获得了一份帮医院埋葬死婴的工作,并因此救下一名尚未断气的男婴。这一事迹不断在新闻报道中被强化。杜鹏等人记得很清楚,妈妈小时候收养的孩子大多数是兔唇早产,没有严重的疾病,如今有六七人都已经成家生子。 然而,随着“爱心妈妈”的名气越来越大,不想要的孩子送给袁厉害已经成为许多人的共识。多位兰考人介绍,过去当地人生活贫困,超生很严重,一旦孩子发生疾病,被抛弃的可能性很大。随之,袁厉害的家门前不断有人扔下婴儿,甚至发展到当地派出所都将弃婴送到袁家。 一位亲属记得很清楚,从10岁的白化病女孩袁袁开始,袁厉害收养的孩子便绝大多数都患有各种疾病,还有多个脑瘫孩子。正由于此,关于“爱心妈妈”袁厉害的报道开始铺天盖地,公益人士和机构的捐助也随之跟进。 从主动地收养孩子,到被动地接收,袁厉害始终怀抱一颗爱心。4日的大火过后,她悲痛欲绝,“那一刻,我都想钻进火里面去,烧死自己。”但一位熟悉袁厉害的人相信,连自己的儿女都不能照顾好的袁厉害,不断地大量收养弃婴确实有诸多无奈。一定程度上说,她是被“爱心妈妈”的名气绑架了。 郑州阳光义工组织曾经和袁厉害熟悉,事发后,一位负责人感慨万千,“袁厉害是个值得同情的女人。她的悲剧是所有媒体、公益机构、爱心人士铸就的。所以,这新闻,没必要追,追得越深,害她越深。” 道德之困 一个病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她说没钱治疗。在袁厉害处,弃婴的死亡率超过了30%。 五孩是大火中遇难的唯一成年人,袁松和他同龄,小时候一块长大,感情很深。亲属们感慨,就在事发前一个月,五孩刚刚动完一项手术并康复,花了七八千元。 事实上,20岁的五孩是照顾孩子们的主要力量。事发当日,袁厉害带着其他几名孩子去上学,雇来看孩子的老太太只负责洗衣做饭,平常还要到外面兼职,所以不在现场。杜鹏介绍,五孩患有小儿麻痹和小脑发育迟缓,需要扶着凳子行走,但平常能够给孩子们做饭。 一位知情者介绍,在搬到事发楼房之前,袁厉害的孩子们都住在县人民医院家属院后面的两间简易平房里,也就是所说的“花园”。她说,弃婴们睡在摇摇欲坠的窝棚里,每天被烂苹果、旧衣物、砖块等垃圾包围着,让人触目惊心。而彼时,袁厉害经常一两个月也不到“花园”去,大多数时间是五孩在管着孩子。 阳光义工组织的九福,曾经在2010年前后多次到“花园”探望孩子,“花园”环境之恶劣让他觉得无法接受。他亲眼所见,有一次,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发烧,在床上奄奄一息,但袁厉害不愿意带去看病,理由是没有钱。最后是志愿者帮忙送婴儿到医院,打了一个星期的吊瓶。“我估计她当时是想放弃这个孩子,那次之后我就对她产生怀疑。生活条件再差,孩子的安全和卫生应该是要照顾好的。” 好心收养了孩子,为什么要她来承担责任?如果不是袁厉害捡起来,这些孩子早就死了。 之前有报道提到,袁厉害不修边幅,30岁时身上就有严重的异味,孩子们都受到她的影响。身边的人对此没有否认,他们提到,袁厉害睡觉从来不脱衣服,一回到家坐下,身上就爬满了孩子,头一歪就能睡着。而孩子们往往一个星期才洗一次澡,婴儿一天只换一次尿片,“她有那么多孩子,能做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而在另一方面,袁厉害却展现了超乎常人的能量。出租车司机李美(化名)想在县城买套房子,朋友介绍的中间人正是袁厉害。更让她吃惊的是,这个以收养弃婴闻名的女人告诉她,看过的几处楼盘中,都有自己的股份。一位袁厉害的身边人说,由于她名气大、又善于和人打交道,获得了一些商业机会,例如带人修马路、开发小产权房、做房产中介等等。 没有人清楚袁厉害的经济情况到底如何。她的妹妹介绍,姐姐十几年都没有买过新衣服,都是别人捐的,或者帮人办事时别人买的。然而有些情况耐人寻味,弃婴们住在窝棚里的时候,杜鹏盖起了一栋三层楼房,杜明结婚时的商品房是袁厉害送的。养子袁大勇也承认,自己结婚时买房的钱有一半是妈妈给的,大概几万元。 关于袁厉害挪用捐款、卖孩子、骗取低保的质疑声逐渐出现,并最终被阳光义工组织原负责人举报到上级部门。近几天来,袁厉害本人对以上质疑都予以否认,她说,如果调查出自己卖孩子,可以把自己枪毙。而捐款问题她表示记不清楚,自己没文化,也没有任何的账目,平时不断有人捐款捐物,但都是几十上百的小钱,随到随花,都花在孩子们身上了,“我没有一分钱存款,你们可以去查”。 袁厉害承认,由于无力雇请到专业的护理人员,又缺乏营养,自己收养的100个左右弃婴中,有超过30个都死去了。对大火中遇难的孩子,一位亲属在悲痛之余,也为袁厉害鸣不平,“好心收养了孩子,为什么要她来承担责任?如果不是袁厉害捡起来,这些孩子早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