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赵稀方
一九三三─一九三六年,香港出现了一份综合性文学刊物《红豆》,其内容重要,存留之系统,很引人注目。
可惜的是,由于看到原刊的人不多,《红豆》一直面目不清,未得到香港文学研究界的充分注意。香港文学论述有时会提到《红豆》,不过多语焉不详,常常只是根据前人论述一带而过。可惜的是, “前人”的论述也未必准确,导致以讹传讹。
有关于《红豆》的记述,首先要追溯于香港前辈作家侣伦写于一九六六年七月《香港新文化滋长期琐忆》一文。在这篇文章中,侣伦在《香港新文化滋长期琐忆》中对《红豆》有如下追忆:
《红豆》的主办人是 “梁国英” 商店的少东。他们在经商之馀曾经开办过 “印象艺术摄影院” ,办过消闲杂誌和一本《天下》书报;在抗战初期,还在香港中区开过一家“梁国英书店” 。《红豆》创办初期是一本三十二开本的综合性杂誌,文字以高级趣味为中心,附有艺术摄影的插页。杂誌本身印得雅致。《红豆》出版了几期便停刊。在隔了一个颇长的时间之后,由刚从广州中山大学念书回来的另一少东梁之盘接办。他把《红豆》接上手以后,改为纯文艺刊物,形式也扩大为二十四开本。由上海生活书店经售。虽然只是薄薄的十四页篇幅,可是每月按期出版。这刊物的特点是不登小说,只登诗与散文;在封面特地印上 “诗与散文月刊之始” 一行大字,突出它的特殊风格。
对于《红豆》的另一叙述,来自于香港中文大学的教授卢玮銮,她在写于一九八四年的《香港早期新文学发展初探》一文中谈到:没有良好经济条件支持,文艺杂誌实难维持较长寿命,其中一份杂誌,能继续出版了两年多,就因有一家商店 “梁国英” 的支持。 “梁国英” 是家药局,也办过摄影及出版。主人梁晃于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出版了《红豆》,最初的风格不定,试图摸索一条文艺综合性的道路,开本与出版期都一改再改。自第二卷开始才走上纯文学刊物的路线,每期均有论文、剧本、小说、诗、散文……直到一九三七年七月十五日,梁之盘接编以后,就正式在封面标明 “诗与散文” 月刊,企图走向更纯一风格。
侣伦是香港新文学的亲歷者,卢玮銮是香港报刊的整理研究者,他们的说法通常具有权威性,故常常被文学史徵引。然而,根据我对于原始报刊的查阅,侣伦、卢玮銮这两段对于《红豆》杂誌的叙述不无问题。
《红豆》的发行者是 “梁国英报局”,它是迄今还存在的香港老字号 “梁国英药局”的副产品。梁国英有两个儿子,长子梁晃和次子梁之盘。侣伦和卢玮銮都提到,《红豆》开始先由梁国英长子梁晃筹办,然后由弟弟梁之盘接办。不过,何时接办的,却说法不一。卢玮銮明确说,时间是 “一九三七年七月十五日”。这个时间肯定是不对,因为《红豆》早在一九三六年就结束了。卢玮銮说: “直到一九三七年七月十五日,梁之盘接编以后,就正式在封面标明 ‘诗与散文’月刊”,这又不对,《红豆》在封面上标明 “诗与散文月刊”是四卷五期,时间是 “二十五年六月一日出版”,即一九三六年六月一日。至于卢玮銮以在《红豆》上标明 “诗与散文”作为梁之盘接任的时间,则并无根据。
侣伦没有具体说明梁之盘接手的时间,但是,他说明梁之盘接手后《红豆》的变化:一是《红豆》开本的变化,《红豆》开本的变化在二卷一期,由此判断,侣伦所说的梁之盘接手的时间在二卷一期。然而,侣伦接下来说:改版后的《红豆》 “由上海生活书店经售”,这就不对了,《红豆》从由 “各种大书局报社”代售,改为由上海 “生活书店”总经售的时间是三卷一期,而不是二卷一期。接着,侣伦又说:改版后的《红豆》 “在封面特地印上 ‘诗与散文月刊之始’一行大字,突出它的特殊风格。”这又错了,《红豆》标明 “诗与散文月刊之始”是快要结束的四卷五期。侣伦显然记忆有误,把不同的时间混到一起了。另外,侣伦还有一个说法,即认为 “这刊物的特点是不登小说,只登诗与散文”,这明显有误,《红豆》从一卷一期开始就刊登小说,第一期就有小说栏,刊登了易椿年、良铭、林夕的三篇小说。
《红豆》主要收藏于香港大学孔安道图书馆,广东中山大学图书馆也藏有一部分,都不全,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有部分微缩胶片,但多处不清晰。本人经过多处艰苦查询,完整地拼凑出了全部《红豆》杂誌。值得一提的是,笔者依据的是港大孔安道图书馆藏四卷五期《红豆》上有梁之盘手题 “地山先生备教,吮梁之盘敬赠”的字样,而到了四卷六期,首篇就发表了署名落华生的散文《老鸦嘴》。看起来,梁之盘赠予许地山先生《红豆》的四卷五期,致意并且约稿,希望取得许地山先生的支持,许地山先生果然支持了《红豆》,在下一期就发表了文章。下面根据我查阅到的原始材料,说明一下《红豆》杂誌沿革的情况。
《红豆》创刊号封面题目是 “红豆”,下面是手写体小字 “创刊号”,版权页标明是 “红豆月刊”。出版时间是 “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五日出版”, “编辑督印”是 “梁之盘”, “出版”是 “南国出版社”, “发行”是 “梁国英书局”, “通讯”是 “文咸东街三十二号,香港邮政信箱二十九号”, “印刷”是 “恒信印务所”, “代售”是 “各大书坊”。到了《红豆》第一卷二期,版权页大体照旧,但出现了两处变化,一是在 “编辑督印:梁之盘”的后面,加了一个 “经理:梁晃”;二是 “印刷”改成了 “光华印务公司”。这种 “编辑督印:梁之盘”, “经理:梁晃”的情况一直没有变动。一般说法都认为梁之盘是后来接手的,但从版权页看,梁之盘一开始就 “编辑督印”,创刊号上甚至没有梁晃的名字。
《红豆》一卷一期并没有卷首语,只在篇首发表了风痕的诗歌《红豆》,大概权作发刊词了。刊后有一个 “徵稿简约”,其中第一条说明了刊物的内容和对于来稿的要求。 “本刊内容约分一散文小品,二诗,三短篇小说,四论文,五文艺杂文诸栏,除暂时不收译稿外,其馀均欢迎投稿——惟以篇幅关系,来往能在三千字以下尤所欢迎。”
自二卷一期始,《红豆》发生了较大变化。版权页的刊名,改为 “红豆漫刊”。 “本刊启事”有云: “本刊为谋尽量充实内容,减轻读者负担起见,现由二卷一期起改出较为弹性之漫刊。除内容比前增一倍有奇外,价格已减为每册五分,深望读者与作者予以批评或贊助。”刊物的开本由三十二开变为十六开,还有去掉了图画,减少了广告。不过,从刊物栏目看,则没有多大变化。
自三卷一期始,《红豆》的版权页标上了: “总经售处:生活书店(上海福州路三八四号)”,这是《红豆》的一个较大的变化。《红豆》在大陆的发行,意味着它与国内文坛关系的加深。自此以后,生活书店的书籍消息或广告愈来愈多地出现在《红豆》上。非生活书店的书籍介绍也出现在《红豆》上,其中诗集较多,如路易士《行过之生命》、《上海飘流曲》、《吴奔星诗集》、李金髮《魔鬼的舞蹈》,足见《红豆》的诗歌写作与国内诗坛较为密切。
自第四卷一期起,版权页刊名又改回为“红豆”。到了四卷五期,《红豆》在封面上加上了 “诗与散文月刊之始”。 “本刊启事”曰: “本刊出版以来,深蒙读者爱护,并荷各地作者鼎力扶植,得维持至今,成为南方歷史较长之文艺刊物:其间不惟形式日新,内容亦见进步,近期所载诗与散文尤富于精心之作,以是销路日增,有欣欣向荣之势。同人等深感读者作者爱护之诚,不敢自满,决于本期起,利用原有篇幅,实行纯化,改为诗与散文月刊,冀能造成独特风格,以副厚望。至盼海内外读者作者,不吝金玉,予以批评及贊助,曷胜荣藉!此启。”这个改变是实质性的,刊物的内容有了变化,即开始只登载诗与散文。然而,这个 “诗与散文月刊”只维持了两期。
到了四卷六期(一九三六,八,五),《红豆》突然刊出了 “本刊重要启事”,宣布停刊,原因是 “最近忽因登记手续发生问题,不得不遵照香港出版条例,由本期起暂行停刊,一俟完满解决,再与读者相见。”有关于《红豆》停刊的真实原因,杨国雄引用梁晃的说法, “当时《红豆》主要每期都亏本,不能长期支持,所以到了四卷六期便停刊。”这个说法,与《红豆》一再强调自己 “销路日增” “欣欣向荣”的说法,不无矛盾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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