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常捷军”的接触中,给左宗棠留下最为深刻印象的,非轮船莫属。如果说以前对于“泰西火轮兵船”之先进,他还是道听途说,那么在攻打杭州时,他对“常捷军”的坚船利炮却是亲眼目睹。对比之下,中国武器的落后令他深受刺激,就靠这些木制帆板船,如何能防守中国绵延几千里的海防? 借助常捷军,固然可以“贻海疆积弱之忧”,可是主弱客强,终非长久之计,只有“急谋自强”,学习洋人造船,方为上上之策啊!
这边“常捷军”激战正酣,那厢左宗棠也作战科研两不误,开始“觅匠仿制小轮船”。及至日意格率军赶赴杭州时,左总督已经造出“形模粗具”的小火轮,在西湖试航了。此前,广州也曾试图建造“用火呼吸的怪物”,但未获成功。因此左宗棠还是很有些成就感,以至于当日意格前来洽商遣散事宜时,不无得意地向其展示。只可惜这艘其慢无比的“轮船”并不受日意格的待见,我们不妨看看他在日记里是如何挖苦并虚与委蛇的。
“拜访左宗棠总督。他身穿礼服接待了我,甚至走到里面门厅的入口处来迎接我。我们谈了两个多小时。……他让我看一只由一个中国人自行建造的小汽船。该船的轮廓与宁波的船只相仿,一前一后共装载两人。总的来讲,它拥有了引擎发动机的所有细节,足以示范汽船究竟是如何运行的,但也仅此而已。前几天,总督曾在西湖对该船进行试航。他向我展示了用作设计的两件工具,说这是一名60 岁的中国人制造的。我回答说:‘棒极了,这证明中国人非常聪颖’。”
这样的回答,再一次证明了日意格先生不愧是中国通。而他的下一句“惟轮机须从西洋购觅,乃臻捷便”的合理化建议,更是说到了左宗棠大人的心坎上。或许这两人日后联手,将工作重心转移到大清的海防事业上,便是在这一天埋下了种子吧!
在接下来的日子,戎马倥偬的左宗棠忙于镇压太平军残余,有关造船事“未暇定议”。日意格回到宁波海关税务司任上,依然不甘寂寞,“继续鼓吹法国人在上海地区及其他地方的外国人训练项目”。不管日意格先生怎么折腾,只要他的活动“仍然是在帝国海关领导之下,赫德便能够对他容忍”。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当日意格通知总税务司,他打算离开海关去帮助左宗棠建立福州船厂时,赫德发怒了!”
原来,战事平息后,像左宗棠这样开明的地方官员,便有时间腾出手来认真对待国家安全问题,他在上奏朝廷的《试造轮船先陈大概情形折》中疾呼:“欲防海之害而收其利,非整理水师不可。欲整理水师,非设局监造轮船不可。轮船成,则漕政兴,军政举,商民之困纾,海关之税旺。一时之费,数世之利也。”如此,既可实现他的自强理想,又在中央政府不愿意或没有能力时,为大清国防组建现代海军。
但是,在国内没有工业基础和技术人才的条件下,左宗棠只有依赖洋人的帮助,他主张给洋人以优厚的报酬,聘用他们来为中国服务,就像“常捷军”的运作,即是成功的案例,只不过是在不同的领域罢了。对英国很反感的左宗棠,却对法国抱有一定的幻想。在设局造船一案提上议事日程后,便将橄榄枝伸向了曾经合作愉快的日意格和德克碑。其实这二位都不懂造船,左宗棠看中他们的,除了能引进技术、人才,还有其法国官方背景。
于是,彼时已是江汉关税务司的日意格在一切都安排妥帖后,趁赫德即将回国省亲最后忙着收拾行李的当口,向他的最高首长摊牌了。
那是1865年11月13日的下午,赫德这样记述:“日意格当时对我说,他现在必须赶快告诉我他在有空时打算谈的一件事:他要知道我何时可以接受他的辞职,因为他希望同德克碑一起在左制台那里效力,监督一所海军学堂、船坞、铸造厂和制造所。他给我看他们拟议的章程,说雇用的人将全部是法国人,皇帝已告诉德克碑先办下去,保证给他支持。”这里的皇帝指拿破仑三世,他的态度表明了法国政府支持中国办船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