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粤海关俱乐部
有清一代,官员的俸禄一直是相对偏低的。早在康熙年间,御史赵璟就曾上奏:“计每月支俸三两零,一家一日,粗食安饱,兼喂马匹,亦得费银五六钱。一月俸不足五六日之费,尚有二十余日将忍饥不食乎?不取之百姓,势必饥寒”。这导致清代公务人员的薪水只能是点缀,加上送礼之风日盛,除了“三节两寿”, (“三节”指春节、端午和中秋,“两寿”指官员自己和官员夫人的生日)更是创造出告别送别敬,冬天送炭敬,夏天送冰敬,不胜枚举,营私舞弊贪污受贿便成了潜规则。有一位低级京官叫李慈铭的“日记表明,从1863年到1888年,他的全部收入有将近一半来自馈赠。”
这一切,赫德都了然于胸。对于如何才能让手下人安心为海关工作,他这个洋和尚确实引进了真经——来自家乡的英国文官制度。那个同样产自家乡的抽水马桶,不是让整个屋子都常年空气清新了吗?
先看关员的薪酬,赫德实行了与清政府完全不同的高薪养廉制。海关内外班职员的薪酬十分丰厚,比起朝廷官员,差距不可以道里计。就以那个外班关员为例,尽管外班相对内班地位较低,但在这个系列里最低一等的钤子手(即验货员),每年薪俸也有600两,而做到最高层级的超等验估,每年的薪俸高达2400两。什么概念?一位当朝六品官员的年薪也不过500两左右。而且,海关工作稳定,待遇优渥,只要遵守制度不出岔子,就可定期升级加薪。关员告老还乡时,还可一次性领取相当于十年薪俸的退休金,这也是其他衙门没有的福利。当然,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享受了高福利,就要接受更严格的约束。
赫德既然敢对亲王许诺,要保证海关的先进性和纯洁性,必然对任何贪腐行为“零容忍”。如果发现谁不检点,一旦上报税务司,必然一查到底,绝不手软。端的是反腐倡廉严抓不懈,发现一起查处一起。所以,各级海关人员几乎没人敢贪,那个悲催的关员可以说一不小心,便生生将金饭碗给打碎了。
再来看看洋关是怎样用人的。与常关一向的任人唯亲不同,赫德统治下的海关,在全球范围内公开选拔招考。每一个新人的录用都慎之又慎,录用按考试成绩和有无发展前途的次序。赫德多次放出狠话:“不够格的一个也不要,就是总税务司的儿子也不例外”!他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
最近的一次考验来自他的广州牧师朋友。牧师希望赫德能够为其儿子乔治·俾士安排一个职位。赫德虽然碍于朋友的面子不好推辞,但他要求小俾士到海关伦敦办事处报名参加考试。赫德也的确把乔治·俾士的名字列在寄给金登干的推荐报考名单之中,同时他也捎去了一张字条。不过,和我们现在司空见惯的领导字条不同,上面赫然写着——“谁不符合我们的条件,就不录用”。结果,这位在伦敦大学深造过的毕业生不幸落榜了。可是,更多的出自哈佛、耶鲁、牛津、剑桥的高材生却被赫德罗致麾下。
“我为他和他的亲人感到抱憾。” 这或许是赫德的真情实感,其实他没准还会得意于自己的严格按章办事,因为金登干告诉他“小俾士先生是最不像样的,他是个跛子!”呵呵,老朋友没说实话。
赫德也清楚,他之所以这么清正廉洁,除了个人修养,更有外在因素,一是李泰国的前车之鉴提醒他,清廷是绝不允许他犯错的;二是英国政府视海关为对华关系的基石,他的任何贪腐行为都会有损祖国利益;三是俄、法、德等国对海关总税务司宝座虎视眈眈,就等着他出丑闻,“彼可取而代之”。于是,赫德不得不模范遵守他自己亲手制定的一项项规定,一个带头奉公守法的海关首长,就这样在制度的藩篱下成长起来,以至于奕訢禁不住感叹,“要是我们有一百个赫德就好了”。
杰出的人物无法复制,有一个赫德已然足够。因为,他的确没有辜负亲王的殷切希望。1899年,海关税收达到了惊人的三千万两白银,比他入主海关时的六百万两,翻了五倍。赫德栽培的天朝奇葩,创造了一个神话,几乎占了清政府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而在这漫长的36年中,整个海关所发生的贪腐案,不超过5起。
可是,一花独放不是春,再多的银两也无法填补这个帝国的千疮百孔。就在一年前,亲王怅然离世,他苦心经营几十年的“洋务新政”,随着北洋舰队的全军覆没,黯然收场。
这样的结局,赫德始料未及。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这场他曾经无比看好全力辅弼的变革,会像小俾士先生的腿一样,被后世的学者称为——“跛足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