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弥漫中国 以药品身份进入中国
中国给英国提供了茶,英国却给中国送来了鸦片。茶叶并没有使英国衰落,而鸦片却与中国的衰败相关。欧洲商人从中国那里获得白银,而交给中国人成千上万的使人疲软无力的鸦片,从而使中国衰败。
鸦片进入中国始于唐代。波斯僧人在那时将蚕虫藏在竹筒里带到拜占庭帝国,也可能是他们将鸦片带到长安,还有另一个渠道,便是从海路来到广州的“大食商”。此时的鸦片是一种珍贵的药品,味道苦、气味臊、花色却艳丽,名字也很美,叫阿芙蓉。
鸦片在唐宋间进入中国,最初是作为药品。鸦片作汤药饮用,在唐宋时代的中国,似乎并不流行,其使用阶层大概仅限于上流社会与文人雅士间。李时珍《本草纲目》“谷部”记:“鸦片前代罕闻,近方有用者”,更接近于历史事实,大概直到明万历年间,鸦片作为药品,才开始流行民间。
从奢侈品变成毒品
从药品到毒品,鸦片的生化性质并没有改变,而是使用方式与仪式、使用的观念与价值改变了,这种变化是文化意义上的。
鸦片的文化意义的转变,在历史中的关键环节是从饮食到吸食,从药品到奢侈品。鸦片进入中国,已有近千年的历史,但一直“未为大害”。酿成大害的,不在于使用鸦片,而是如何使用或者说如何吸食鸦片。1689年德国医生坎姆弗洛环球旅行,从爪哇发回的报道说,他发现在爪哇,人们使用鸦片的方式很独特,他们将鸦片与烟草混在一起抽。
荷属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当局,不久开始禁止荷兰人抽鸦片,很明显,荷兰人已经意识到鸦片成为了毒品。荷兰人禁烟,只禁荷兰人,却不禁当地的爪哇人。从爪哇到台湾,都曾是荷兰人的殖民地,中国人抽鸦片,最早可能在台湾。
鸦片变成大众消费品
西方人不仅教会了中国人抽鸦片,不久还大批量向中国贩运鸦片。英国东印度公司早在17世纪就参与到鸦片贸易中来,但直到普拉西战役之后,才开始控制鸦片贸易并开创了庞大有效的鸦片贸易体系。
1773年,英国商人开始将印度鸦片直接从加尔各答运往广州,1780年,英东印度公司开始垄断经营鸦片贸易,10年以后,中国的鸦片进口量已从1770年的1000箱左右飞涨到1790年的4050箱。到1800年,印度每年出口的鸦片,已超过24000箱,其中至少三分之一销往中国。吸食鸦片的消费方法使鸦片作为享乐性的奢侈品,迅速在中国社会普及。
茶进入英国生活,从药品变成奢侈品,消费阶层首先是上流社会。鸦片进入中国生活,也是从药品变成奢侈品,消费阶层首先是上流社会。两种外来物品进入本土生活的过程基本相似,其使用价值与消费阶层,都经历了三个阶段的转变:使用价值的转变是从药品到奢侈品到大众消费品,消费阶层的转变是从皇室显贵到富家子弟再到下层百姓。
英国皇家调查团1894-1895年间对中国烟毒情况做的调查资料表明,鸦片进入中国社会与茶进入英国社会的三个接受阶段,基本相似,这是奇怪的巧合。茶进入英国社会,作为药品大概在1650-1720年间,作为奢侈品大概在1720-1790年间,最后落实为大众消费品,则完成于1790至1860年间。每个阶段的时间大概相等。鸦片进入中国社会的药品阶段,大约持续了一千年,而从药品到奢侈品则只用了一百年。最后成为大众消费品,大概只用了50年。到同治年间,中国吸烟人口已达4000万,将近总人口的十分之一。中国人口占世界的25%,而中国消费的鸦片,则占世界鸦片总产量的85%。
茶和鸦片不同的社会作用
相似的过程,相反的作用
茶与鸦片的本土化过程相同,社会历史作用却完全相反。茶进入英国社会,在民生道德、经济、政治上都对其现代文明进程起到积极的作用。鸦片进入中国,则与中华帝国的最后衰败直接相关。但也有人质疑,鸦片流传世界从西到东,为何独害中国?许多国家都成功地禁绝鸦片烟,为什么中国屡禁不绝?
鸦片到中国海岸,中国有一个加工分销的商业网散播,有一个贪污腐败的官吏网保护它,有一个有闲有钱的阶层消费它,有一个普遍绝望悲观、逃避现实的社会心理为它提供了需求的精神背景。中国不是因为抽鸦片而衰亡的,而是因为衰亡已经开始,鸦片成为社会各阶层人慰籍失望与痛苦、逃避现实的工具。实际上两种观念,都有道理而且并不矛盾。鸦片烟作为一种外来毒品,确实在各个方面危害了中国社会,直接关系到帝国的衰亡,同时,中国社会在特定历史阶段——清皇朝由盛及衰的转折点,也为鸦片进入中国提供了制度与精神上的接受条件。因此,他们应该在双向因果模式下思考鸦片对中国社会历史的破坏。这种破坏是从鸦片烟在中国社会各阶层的普及开始的。
我们在茶进入英国社会生活的过程中,看到茶在营养健康、社会伦理、经济政治方面对英国现代资本主义文明的积极影响,在同一模式下,我们也可以看到鸦片进入中国在这三个方面的消极影响。鸦片烟对个人健康、对中国经济、政治的破环都是显而易见的。
晚清中国内忧外患,都与鸦片相关。鸦片对社会伦理的恶性影响,同样发人深省。就家庭伦理来说,鸦片破坏了传统的家庭秩序。上瘾者“不问儿啼饥,不顾妇无袄”,倾家荡产,富者变贫,贫者做匪。抽鸦片毁家败俗。从表面上看,鸦片烟馆作为公共社交场合,类似于英国的茶馆。实际上,坐而饮茶与卧而吹烟,作为公共活动,其社会功用完全相反。茶馆结构的公共生活是积极的,入世的,可能酿成公共舆论与民主力量,而烟馆结构的公共生活却是消极否定的、出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