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的彭德怀:吃饭快 爱悔棋
熟悉彭德怀的人都知道,彭总从来不会对人隐瞒自己的喜怒哀乐,战场上的任何变化也常常能在彭德怀的表情和情绪上体现出来。
彭德怀的警卫员景希珍曾经这样描述:当前线正进行战前准备的时候,或者暂时听不到新的战况的时候,他就在屋子里或在外头转,有时一转就是两、三个小时,不说话,也不吃不喝。我们喊他,他听不见,催急了,小心他骂人。我们知道,彭总正在思考着重大问题。前线的战况,他的心情,都可以从他的脸上看出来。遇到战况不好,他的脸马上变色,也容易动气骂人。这时候,在指挥所里,人们走路、咳嗽都格外小声。要是打了胜仗,他就喊叫:“小鬼,拿东西来吃!”他吃,也叫大家吃。有时他还哼上几句湖南花鼓戏,逗得大家发笑。
提起吃东西,彭德怀吃饭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这个习惯曾被陈庚抱怨过。景希珍回忆:志愿军总部的首长,都知道彭总吃饭快。陈赓同志曾经对我开玩笑说:“小同志,帮帮忙,你让我以后吃顿饱饭吧!”他要求我,开饭先通知他,让他先吃一阵,再通知彭总。“彭总吃得少,我吃得多;他吃得快,我吃得慢;他吃完就喊走,我还不到半饱!”的确,彭德怀平时一上桌就吃饭,也不管你陈赓、邓华、杨勇等同志来了没有,他吃完了就喊:“走喽!走喽!”
彭德怀不仅吃饭快,对于饭菜还有自己的“标准”。入朝初期,部队几个月吃不上菜,彭德怀自己也坚持不吃。即使后来志愿军条件好转,彭德怀也从不搞特殊。一次,彭德怀到46军看望战士,吃晚饭时,部队给彭德怀上的是中灶,四菜一汤。其实所谓的四菜,也只是四个罐头:两个肉的,两个素的。
不料彭德怀一看这饭菜就火了,他说:“你们简直是在让我犯罪。我能咽下这些饭菜吗?我们的国家刚刚建立,百废待兴,经济状况还很不好,在国内,许多老百姓都在吃糠咽菜,他们饿着肚皮支援我们抗美援朝,我们忍心大吃大喝吗?赶快把这些菜撤下去,撤下去!”在场的人谁都没有话说,只得往下撤菜,这时彭德怀指着一种美国普通士兵食用的小咸菜说:“把这个给我留下吧。”
住宿时,彭德怀被安排在一处空着的房间里。彭德怀走进去一看,顿时愣住了,他没想到志愿军部队里会有这么舒适的房间。“谁在这儿住?”彭德怀问。“没人住。”46军军长肖全夫说。“没人住你为什么让我住?”肖军长嘿嘿一笑说:“这房间的条件不是稍微好一点嘛。”彭德怀瞅了肖军长一会儿,问道:“你们怎么盖这样豪华的房间?”肖军长解释说:“这房间是专门为常香玉盖的。”
常香玉曾以个人的名义为抗美援朝捐献了一架飞机,受到了毛泽东的高度嘉奖,那架飞机被命名为“常香玉号”。当常香玉要到朝鲜战场慰问演出时,毛主席一再强调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常香玉的嗓子,要像照顾自己的亲人一样照顾好常香玉的饮食起居,鉴于这种情况才盖了这座房屋。
肖军长说:“彭总,你就住这儿吧,一来这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二来别的地方都太潮??”没等肖军长说完,彭德怀转身便走,甩给肖军长一句话:“肖全夫,我就睡你的铺!”
除了打仗,彭德怀的嗜好就是看书和下棋。作为志愿军总司令的彭德怀百忙中也不忘下棋,常常在吃过饭的间隙找人下棋,有时找不到人,他就会不辞劳苦地走出指挥所所在的村落去找人下棋。闲暇时,彭德怀总是高兴地招呼:“老洪来杀盘棋。”“你总是拴绳子(悔棋),不跟你下!”洪学智厥着嘴嘟囔道。
彭德怀听了,只是咧了咧嘴说:“你也可以悔棋嘛!”彭德怀下棋有两大特色:一是棋艺不佳;二是爱悔棋,与战场上的举重若轻判若两人。
毛岸英之死:彭德怀一生的遗憾
历时三年的朝鲜战争,彭德怀也曾叱咤风云,也曾吃过败仗,但有一件意外却成为他心中最疼痛的一块。1950年10月7日晚上,毛泽东特地设家宴为即将赴东北就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委的彭德怀送行。在这次家宴上,毛泽东把长子毛岸英交给彭德怀作为第一个报名的志愿军战士。
彭德怀起初有些推辞,“主席,这不是开玩笑吧?”“岸英想跟你去打仗,要我批准,我没得这个权力哟!你是司令员,你看收不收这个兵吧?”毛泽东依然不置可否地微笑。“主席,我这个司令还是你封的嘛,我哪能到主席家里招兵买马呢?”粗中有细的彭德怀含蓄地说。“彭叔叔,你就让我去嘛!”毛岸英有些急了,他搬出种种理由:上过苏联的士官学校、莫斯科列宁军政学校、伏龙芝军事学院,当过苏联红军坦克兵中尉,参加过苏德战争??
“德怀,你就收下他吧!”毛泽东满意地望了望儿子,又笑着对彭德怀说:“岸英会讲俄语、英语,你到朝鲜,免不了要跟苏联人、美国人打交道啊!”
彭德怀见事已至此,只得表态道:“那就让岸英当我的翻译官吧! ”
部队入朝前在沈阳休整,彭德怀曾经语重心长地指着地图说,“岸英,朝鲜是个狭长的半岛,三面环海,纵长约九百公里,横宽约二百公里,北部山高林密,地形狭窄,峰峦起伏,沟壑纵横,我一直在想这个仗该怎么打呀!”不待毛岸英回答,他又吩咐,“听说国民党军队败退时扔在沈阳不少图书资料,你发挥一下你的优势,去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是!”毛岸英挺身立正,领命而去。做这种案牍工作,毛岸英可说是驾轻就熟。在有关部门的配合下,他很快就找到了国民党败退时未及带走的大量英、俄文军事资料,他淘沙拣金,挑出有关二战以来美军的发展变化、麦克阿瑟其人及作战经验等方面的内容,直接对着原文翻译给彭老总听。彭德怀听得很认真,每每听完一份资料介绍,他都会慨叹不已:“哎!我老了,不然我也要学外文。”
1950年10月23日,结婚不到一年的毛岸英作为一名普通的志愿军战士,进入到了战火纷飞的朝鲜。毛岸英作为彭德怀的俄语翻译和机要秘书,只在彭德怀办公室附近活动。
彭德怀的秘书杨凤安回忆,10月24日,彭总与13兵团会合后,成立了志愿军总部,彭总的临时办公室就成了志愿军司令部首长办公室。毛岸英的一切背景只有彭总、邓华、洪学智和彭总办公室的人知道。按彭总指示,毛岸英只在彭总办公室附近活动。他既没配枪,也没有查哨任务。
白天,毛岸英和大家都在彭总办公室工作;晚上,彭总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休息,毛岸英和杨凤安就在用稻草搭的地铺上睡觉,不到一周,他们身上长满了虱子,平时吃的饭是粗高粱米,也没青菜。彭德怀对毛岸英很关心,多次提出让毛岸英和他一起吃饭,但毛岸英都谢绝了。两人还常常下棋,经常为悔一步棋而争得面红耳赤,不亦乐乎。
然而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毛岸英入朝仅仅34天就发生了意外。1950年11月24日,美军开始发动强大空中轰炸。拂晓前,洪副司令员急急忙忙来到彭总作战办公室,请彭总到山腰上一个防空洞去办公。彭总倔强地说:“我不走。”洪副司令劝说不行,也不顾彭总发脾气,拉着彭总就出了门。警卫员把彭总的铺盖卷起来,和行军床一起拿到防空洞里去。邓华副司令早已在那里等候。三人进洞后,就研究第二次战役的问题。
过了2个多小时,彭总叫杨凤安到办公室去问前线情况。他刚一进门,敌人两架B-26轰炸机由办公室上空飞过。杨说了声“注意防空”,随即向成普副处长、徐西元参谋询问前线情况。这时,毛岸英和高瑞欣参谋正在围着火炉热早饭。杨凤安问完情况准备回去向彭总报告,一开房门,看见又有敌机飞来,便喊了一声:“不好,快跑!”这时敌机凝固汽油弹已离机舱,有几十枚投在彭总办公室及其周围,乌烟冲天。成普和徐西元以及彭总的两个警卫员从火海中跑了出来,成普面部受了轻伤。毛岸英、高瑞欣未来得及跑出,不幸牺牲。
当时,彭德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站立不稳,久久一言不发,尔后才喃喃地说:“岸英和瑞欣同志牺牲了,牺牲了。”说着,他走出防空洞,缓慢地来到出事现场。彭总看着烧焦的尸体,心情十分沉重,中午饭也没吃。天快黑的时候,他带领司令部的全体成员,到毛岸英墓前做哀悼,哀悼了很长时间,哀悼完了,彭德怀说了两句话,“毛岸英同志是向我第一个报名参加志愿军的,是一个好苗子”,“岸英同志牺牲了,我怎么向毛主席交代?” 空袭过后,所有人都搬到了山洞里,彭德怀也没吃晚饭,不说话,一宿都在山洞里面走来走去,他亲自起草电报报告了此事。
据毛泽东的秘书叶子龙的回忆,他收到这封电报后一时拿不准主意,把电报交给周恩来。周恩来看了电报,坐在办公桌前,左手扶在前额,半晌才站起身低声说:“让我考虑考虑,先放一放再报告毛主席。”
按照惯例,毛岸英的尸体应该运回国内安葬,彭德怀接到国内发来的电报后,又陷入了沉思,最后他提笔写下了一封至周恩来的信:
“总理:昨24日赖传珠同志拟一电稿,将毛岸英同志尸骨运回北京,我意埋在朝北,以志司或志愿军司令员名义刊碑,说明其自愿参军和牺牲经过,不愧为毛泽东的儿子,与其同时牺牲的另一参谋高瑞欣合埋一处,似此对朝鲜人民教育意义较好,其他死难烈士家属亦无异议。原电稿已送你处。上述意见未写上,特补告,妥否请考虑。敬礼彭德怀”
周恩来收到电报后,还是决定将事情先隐瞒下来。直到1951年1月2日,第一次战役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周恩来说:“不要瞒了,总瞒着也不是办法,报告主席吧!”于是叶子龙手拿两封电报走进毛泽东的办公室。毛泽东当时正在沙发上看报纸。接过电报后,那份简短的电报看了足足有三四分钟,他的头埋得很深。当他抬起头时,没有流泪,没有任何表情,但脸色非常难看,后来说了一句:“谁叫他是毛泽东的儿子,这样很好。”此时,毛岸英已经牺牲38天了。
1951年2月,彭德怀从朝鲜回京述职时,亲自向毛泽东汇报了此事,对毛岸英的死做了检讨,毛泽东说:“岸英是属于革命烈士中的一员,你回去要讲岸英是志愿军的一名普通战士。至于岸英的遗体没有运回国内,埋在朝鲜的国土上,体现了我们与朝鲜军民同甘苦、共患难的革命精神,也说明我们中朝两国人民的友谊是用烈士的鲜血凝成的。你们做得对,做得很好。”
毛岸英牺牲时仅仅28岁,没有完成毛主席的嘱托,彭德怀痛心疾首,然而他没有想到,这件战场上的意外,却在若干年后的文革中让自己备受折磨,痛不欲生。“文化大革命”中,在彭德怀被专案组审查时,专案组提出了一个令彭德怀大吃一惊的问题。他们说:1950年11月在朝鲜前线牺牲的毛岸英不是美国飞机炸死的,而是彭德怀有意害死的。这个诬陷令彭德怀又气愤又伤心,连续失眠,甚至发生了幻觉。1972年11月的一天,专案组又为毛岸英的问题提审彭德怀。当时的哨兵回忆:彭德怀回来的时候神智模糊,走错了地方。哨兵叫住他,领他回到屋里。他倒床时昏迷,扑通一下,头朝下磕在床板上。哨兵扶起他,他两眼含泪说:“我认不清你是谁了。”已经74岁的彭德怀实在无法承受这样的诬蔑。
战场上横刀立马,生活中性情率真,即使是面对文革中的暴力殴打彭德怀也从不屈服,然而面对好友的嘱托,他的心中却充满愧疚,毛岸英的死成为这位耿直统帅一生的遗憾。(参考书目:《北纬三十八度线:彭德怀与朝鲜战争》王天成 / 杨凤安著,中央文献出版社;《彭德怀传》《彭德怀传》编写组著,当代中国出版社;《志愿军援朝纪实》李庆山著,中共党史出版社;《开国英雄的红色往事》梅世雄/黄庆华著, 新华出版社;《毛泽东瞩目的著名将帅(三)》陈锋/王翰,长江文艺出版社;新华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