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乱世大医
1941年12月8日,日本军队闯进了协和校长住宅,将正在和医生们一起吃早餐的时任协和医学院校长胡恒德拘留,并同时拘捕了另外两名在协和工作的美国人。他们将在日本人的监狱里度过此后的四年。
因为太平洋战争的爆发,日本侵略军最终占领了美国人办的协和医院。1942年1月18日,协和医学院和护校的教学工作也被迫终止,各科病人被勒令强行迁出。
协和遭逢了校史上的黑暗年代。这场悲剧早就有征兆。七七事变前,面对一触即发的中国战局,林可胜曾向协和校长胡恒德提议,派遣协和医疗队去南京待命,以便在战争爆发时为前线部队服务。胡恒德当时考虑到美方及协和利益,不敢贸然得罪日本人,他拒绝了林可胜的提议,并建议林可胜去英国休假。
1937年6月,北平沦陷前,林可胜带着向协和校方预支半年的工资和赴英往返旅费离开了协和,此前,林可胜已向胡恒德表明,他有可能去参加抗战。林可胜曾经给洛氏驻华医社格兰特写了一封信:“我必须说,我不能回到日本占领区去工作。……我的初衷是为四万万人民服务,而不仅仅是华北的一万万人。驻华医社对此持何态度?难道华北应当由日本控制?我相信,许多教职员是(或可能是)不愿在这种情况下无动于衷的。”
在举国罹难的时刻,协和人各自选择了尊严的生存方式。
1937年底,林可胜出任中国红十字会总会救护委员会总干事,受命筹组救护总队部,兼救护总队部总队长。
1940年,林可胜率队亲自深入到各战区考察军医设施。抗战期间,中国的公路交通遭受严重破坏,有些地方甚至不通公路,完全依靠步行。林可胜顶着盛夏的烈日,这位昔日风度翩翩,打扮洋派的协和教授,为避酷暑,时常光着上身,头包白布,走在最前头,累了就在小村子的长凳上躺一会。
1942年至1944年,林可胜亲率医疗救护队随中国远征军入缅甸作战,在战争失利,远征军损失惨重的情况下,穿越了堪称绝地的野人山,经过艰苦跋涉,撤退到印度东北部的阿萨姆省,继续担任盟军将领史迪威麾下卫生勤务部门的领导。由于战事紧张,他每天工作16个小时。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已经成为中将的林可胜与抗战名将孙立人一起,代表中国政府参加了在广州举行的日本受降仪式,亲眼看到了日本侵略军的全体高级军官,严肃地向中国人鞠躬投降。
大多数协和人没有亲临抗日沙场,但是仍然保持着协和人的卓绝毅力,从容应对乱世。除了协和护校校长聂毓禅跋涉千里,在西南重建协和教育的震撼经历,在烽火中持续医学教育事业的协和人还有李宗恩和张孝骞。李宗恩在贵阳筹建了贵阳医学院,张孝骞则将湖南长沙的湘雅医学院西迁到贵阳,形势吃紧时又转移到重庆。
更多的协和人则留在了沦陷区,继续救死扶伤之业。林巧稚在北京东堂子胡同开设了一家小小的诊所,留下了8887位患者的完整病历。尽管时世艰难,在抗战八年间,协和教职工中几乎没有出汉奸,也没有人为日本人当差,这是在日本侵略军占据北平八年,并将之改名为北京,扶植汉奸统治的背景下,堪称是协和的奇迹之一。
《协和医事》一书的作者讴歌曾引用了一段评述:“他们在艰难竭蹶之中,为国家保存和培养了可贵的医疗卫生人才,使中国的医学高等教育在残酷血腥的战争期间也没有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