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公德”的内省
今天的黄浦公园,以人民英雄纪念塔作为公园主景。传说中的“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当然更无处可寻。它更像是一所中国到处可见的普通公园。在今天的中国的公园里,人们经常可以看到的,是另一种牌子,诸如“请勿践踏草坪”“禁止折攀草木,违者罚款”等等。
熊月之在《关于上海外滩公园的历史记忆》中论道:上海外滩公园引起的另一种反应,即除了维护民族尊严争取权利的“外省型反应”的另一种“内省型反应”,较少为人所知。当年洋人限制华人很重要的一条理由,就是华人不守公德,摘花践草。有史料记载,在外滩公园允许华人凭券入园后,华人“有挟妓以入者,此已犯西人之所忌,而妓又爱花成癖,往往一见鲜花,必欲折取”。“中国人入适园后,往往不顾公益,任意涕唾,任意坐卧,甚而到于大小便亦不择方向……”在租界的华人公园开放后,有华人游客“一人欲独坐一凳,不肯与人共坐……巡捕遂斥此人之非是,彼即骂詈不绝。又有游园诸华人见此人与捕忿争,亦不问事之是非,咸助此人,大有与捕为难之势”。
在1913年,北京大学教授杨昌济这样写道:“试观汉口、上海之洋街,皆宽平洁净,而一入中国人街道,则狭隘拥挤,秽污不洁,……上海西洋人公园门首榜云:‘华人不许入’,又云‘犬不许入’,此真莫大之奇辱……平心论之,华人如此不洁,如此不讲公德,实无入公园之资格。”杨昌济说,西方人虽然是欺人太甚,但中国人如果不改习惯,“养成与西人平等交际之资格,则此等耻辱终湔洗之期”。
实际上,自20世纪初以来,中国人中这样的清醒反省,一直没有停过。但是,熊月之指出,在1928年外滩公园取消对华人入园的限制后,这种内省不见了,在中国的历史教科书中一概不见了,在学者的笔下也基本不见了。外争权利笼罩了一切。
北京学者梁晓燕将这种公共空间归结为这样一个定义:“每个人都可以在一个公共规则下,自由享用的空间。”
对于中国人来说,传统上只有私人空间和官家的空间。在公园这样一个公共空间,却是每一个个体都拥有平等权利,都应受到尊重的空间。在这里,你对公共规则的遵守,实际就是对他人利益的尊重。梁晓燕说,当年严复将密尔的《论自由》,翻译成《群己权界论》,其实这是一个极为准确的说法,即每一个人的权利的内核和权利的边界。群体不代表个人,个人也能不否定群体,公共空间的含义就从这里而来。
百余年来,在“公共花园”(外滩公园)上的中外冲突,与中国人与外部世界的交流融合是一体的。这个过程充满矛盾与挣扎,至今也没有结束。 (原标题:那块“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地方,作者:黄艾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