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两天内,赖德广询调查局各办公室,把数个分局和其他政府单位关于爱因斯坦的内部档案都搜集了来。1950年2月15日,赖德亲自把一份15页的报告连同两页的“重点”摘要交到老板手上。是为调查局集中管理爱因斯坦档案的开端。
如果在米奇·赖德心中连罗斯福总统都是个共产党特务,那么胡佛这位国内情报副处长对一个反纳粹、反佛朗哥、反种族主义、思想自由、犹太裔的异国科学家会有什么看法也就不难猜想。可想而知,赖德交给胡佛的报告充满了敌意。不管爱因斯坦的政治立场是红还是粉红(那份报告也犹豫不定),他绝对是个反美分子。赖德那份“重点”摘要的第二句是基调所在:
1947年12月,[爱因斯坦]做出以下言论:“我来到美国,是因为听说这个国家存在着极大、极大的自由。我的错误是以为美国是块自由土地而选择了它,而这个错误是我终生也无法弥补的。”
关于这番言论的出处,摘要中完全没有提及,就连整个调查局的爱因斯坦档案也一无着墨。就副标题为“表达意识形态之同情言论”这一部分来说,赖德这份报告有好几处都是旧调重弹,包括写爱因斯坦:
·支持反佛朗哥势力,直言他“为那些不支持西班牙民选政府的民主国家感到羞愧”。
·鼓吹成立“世界政府”、提议立法将原子能排除在战争手段之外,反对“美国越演越烈的军武倾向”。
·名列全美无党派捍卫十二人[被起诉的共产党高层]权利委员会的发起人之一。
这份文件长达十五页,而掩埋在罗列着爱因斯坦“有联络及往来者”段落里的一句话引来了胡佛的回应。那句话是:
根据尚待充分追查的情报显示,爱因斯坦和最近以苏联间谍身份于英国被捕的埃米尔·克劳斯·富克斯可能有过接触。
在这页的底部,胡佛龙飞凤舞地写了两点意见,这是他在这份赖德报告中唯一的书面批示。
第一点,他写道:我们得继续追查:我在哪里看过,富克斯被指派[到原子弹单位工作]是出于爱因斯坦的举荐。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点,胡佛写道:还有,我最近看过一份文件,大意是说他某个家人目前人正在苏俄。我想是指他的儿子。
合起来看,这两点批示的弦外之音是:爱因斯坦有可能涉及富克斯间谍案,两者在某方面或有牵连,因为他的儿子在苏俄,说不定是被苏俄当成人质。
这是胡佛写出来的白纸黑字,而同样重要的是这位老板没写出来的东西:他对爱因斯坦详尽的政治关联没有任何评语,对两天前自己紧急下令要赖德和幕僚搜罗来的整份报告简直视而不见。我们干脆直说了吧,罗列清单对爱因斯坦根本就起不了作用。这位科学家名满天下,广受欢迎,要是他跟林肯兵团之友这样的团体有关联,基本上只会替该团体的公共形象加分。想逮到爱因斯坦,胡佛和托森得把重点放在深重得多的罪行上才行———例如间谍罪。
赖德的首要之务,是找到爱因斯坦儿子“小阿尔伯特”的下落。这个任务特别艰难,因为事实上,这人根本就不存在。爱因斯坦有两个儿子,名字分别是爱德华和汉斯·阿尔伯特。可是调查局早先的备忘录上误指了其中一人的身份(可能被苏俄当成人质的那位),如此这般,名字被写错的“小阿尔伯特”五年多来持续出现在局里的档案里。不管名字为何,赖德的任务是把他找出来,而如果这人真在苏俄,还得确定他是否被苏俄当成人质,以作为对爱因斯坦政治施压的手段。
如果你不记得网际网络时代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模样,容我解释一下,那年头寻找一个人必须询问很多人。询问在此案中是个问题,因为调查局不能让世人知道他们正在调查爱因斯坦。可是,不解释原因为何,特工如何询问打听?
不过,最劲爆的还是:如果爱因斯坦真的从旁将富克斯推进了最高机密的核武之门,那么他和“协助及教唆”这名苏俄间谍的距离不啻只有一步之遥。赖德从调查局卷宗里找到一份报告,里头有个线民指称,战后“爱因斯坦曾经派富克斯去协助制造原子弹”,但该线民对此事既未详述也无佐证。赖德也发现数起新近的新闻报道,指称富克斯曾遭加拿大以敌方特务罪嫌拘禁,1942年靠着爱因斯坦帮忙而获释。这类重复的新闻常是抄来袭去的旧闻。
就仿佛只要有这些无根无据的新闻当做唯一的记录,赖德便已心满意足。经过三个月的“搜寻”,除了这堆新闻报道,他完全拿不出其他能指出爱因斯坦和富克斯有关的任何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