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严重差异自民国开始形成?

2013-04-08 07:59:53  来源:中国新闻网

  另一方面,经过战争的实际经验,那些中兴名臣都认识了西洋武器的厉害,于是,洋务成一时大事,中国在这一场大战之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我者与他者之间,第一次有了整合。从此以后,“我─他”的易位,即是一步一步开展,而传统“华─夷”、“汉─满”的内部分野,也逐渐失去了意义。

  下一个阶段是“维新”运动。无论康有为如何将“维新”的思想源头诉诸孔子托古改制,及将《大同书》的源头诉诸公羊学与《礼记.礼运》,参与维新运动诸人,毋宁承受了西方政制的影响,也承受了日本明治维新的冲击。这次运动,“中学为体”的口号,又一步淡薄了。中国的“我”,却成为当时保守人物的专用品,因为他们将“维新”贬为“变华为夷”、是大逆不道的改写祖宗制度。

  这一泾渭分明的对立,又引发了义和团运动。在教育并不十分普及于全民时,大众文化通常只是上层精英文化的稀释形态,其价值系统,大致会经过长期浸润,深入人心,但并不具有反省的机制。义和团运动正是中国文化长期积淀而深入民间的大众文化。

  当时,西方文化的先锋,以传教方式,随炮舰而来。基督教的教义与仪节,对中国内陆的乡村百姓,是十分怪异的事物。教堂吸收的早期信众,又颇有人依仗洋人势力,横行乡里。中国北方内陆的乡村,接触洋人较南方沿海为晚,北方农村经济并不十分富足,教堂与若干不肖教民的行为,往往直接伤害了乡民的利益。

  文化与经济两个方面的冲击,使当时中国北方内陆乡村,从怀疑转变为敌意,终于坚持“我者”的立场,排斥无端入侵的“他者”。他们能够凭借的文化资源,不外从大众文化中吸取,因此撑持“扶清灭洋”的力量,只是民间传说中的英雄,依附在秘密宗教的符咒与法术,冀望自己能有超凡的力量,消灭外来的“他者”。

  满清宫廷的权力斗争中,一些守旧亲贵,引义和团为助,更使义和团的团民自以为是。这一运动的失败,对于中国传统的大众文化,乃是“我者”的幻灭,中国上下,从此放弃了自己的传统,对西方的“他者”,由畏生敬,“崇洋媚外”之外,只剩下族群意识的坚持。民族主义情绪化,一方面可以长久维持抵抗外侮的决心,另一方面,也可以导致色厉内荏的虚骄。两者都在中国近代史上不断出现。

  义和团与反清复明的秘密社团,本有相当渊源,但其反对洋人,又呈现为扶清灭洋,这一转变,在稍后的革命运动,兴中会以“驱逐鞑虏”为号召;民国建立后,却以“五族共和”团结中国诸族。两次运动的认同,都是前后易辙,从传统华夏与夷狄的族群文化认同,转变为中国与共同体的团结认同,其转变的关键,则在于面对了另一个强大的“他者”,原来的文化认同,在文化差异更大的“他者”前,已由矛盾转化为一致。这一转变的过程,在中国历史上,乃是进入了全新的境界。

  从洋务运动到国民政府在南京十年的建设,中国逐渐发展了现代的工商业,其规模与当时几个主要的国家相比,诚然十分不足。但在中国内部而言,现代工商业集中的地区,包括铁路、轮船航线,所及诸处,文化与社会,均呈现“都会化”现象,而且居民也趋向于接受西方的生活方式。

  中国传统的城乡之间,生活方式是有差别,但并不是截然不同的两层。民国以后,中国城乡之间,现代工商业较为发达的都会地区及沿海,则与内陆及乡村,形成严重的差异。占去经济与文化资源的前者,相对于内陆与乡村,已是另外一个世界。两者形势的优劣,判然可别。优势的地区,尤其社会的上层,已认同于西方文化;而弱势的内陆与乡村人口,到二十世纪中叶,还是在千百年来积淀形成的传统中国。

  中国已划分为面貌与内容都有严重差异的两个中国,于是,过去华夏─夷狄的“我─他”,已不存在,新的“我─他”对立,竟是涵盖文化、经济与社会诸层面的歧异与对立;优势阶层自诩为“现代”,而弱势人口则不满的情绪日益加深,甚至对于那些优势阶层,有完全陌生的“异化”。

  五四运动,中国的文化精英选择了完全转向。西方个人主义的自由、民主,与理性主义的现代科学,取代了中国文化传统的伦理,亦即爱有差等的人际关系。科学思考也不再将在道德性的“道”与认知性的真理之间,混为一谈。

  这一个抉择,从那时到今天,切断了中国现代与传统间的延续。于是中国文化精英的“我者”,毋宁是普世性的现代世界;中国原有的“我者”,则异化为历史遗留,相对于“现代”,传统乃是“他者”。

  二十世纪的前面三十多年,中国努力进入世界,但是中国太大,人口太多,历史太长久;中国选择了转舵向西,不过是城市与精英的中国在转向,另一个中国,乡村与基层的中国却还是转不过来!

责任编辑: 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