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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居山乡的陈独秀,捧读《八十一梦》,读到精彩处禁不住拍案叫绝。由于《八十一梦》揭露了不少权贵的黑幕,陈独秀暗地里为张恨水捏了一把汗,因为他太了解独裁专制的国民党了。他对来访的朋友说:“张恨水骂别人不要紧,骂‘三尊菩萨’(指四大家族),恐怕要惹麻烦了。”陈独秀还为此致信张恨水,述说他的担心与关切。 果然不出陈独秀所料,国民党特务向张恨水伸出了黑手。张恨水的往来信件遭检查,行动也受到秘密监视。国民党一位高官,也是陈独秀、张恨水的安徽同乡,以宴请家乡人叙旧为名,实际是往张恨水嘴巴上贴封条,并传话说:“有人问你,是否想去息烽小住几年?”贵州息烽县有抗战期间国民政府设立的关押中共党人和爱国进步人士的最大秘密监狱。 在当局的高压和特务的威迫下,张恨水原本要写八十一个梦的长篇,只写了十四个梦便草草收场了。后来,他在单行本尾声中说:“本是写八十一梦,写的也是八十一梦,不幸被耗子咬残了,不能全部拿出来。”此语极尽讽刺意味。 痛悼人杰 1942年初夏,张恨水已有近半年没有看到陈独秀发表文章了,也没见高语罕来信通报信息,他心中忐忑不安。于是,他给高语罕去了一封信。5月下旬收到高语罕中旬写来的回信:“虽在江津,也有半年未见面,不知他的健康如何?因为陈先生久已足不履城了。” 高语罕不是陈独秀的忠实追随者吗?陈先生不履城,为什么高语罕不去离城仅三十华里的杨氏山庄探视呢?最近读到郑学稼的回忆文章《陈独秀先生晚年的一些事》,得知陈独秀去世前数月,因国民党文人从中作祟,陈独秀误认为高语罕曾写匿名信攻击他,“卖了他”,由此产生龃龉,遂与高语罕绝交。但5月23日,陈独秀辞世前四天,高语罕去看望陈独秀。病榻上的陈独秀面色蜡黄,气若游丝。知道他行将就木,回到县城后,高语罕拟了一副挽联,对陈独秀评价甚高: 喋喋毁誉难凭!大道莫容,论定尚须十世后! 哀哀洛蜀谁悟!彗星既陨,再生已是百年迟! 高语罕尚未来得及把5月23日探视陈独秀的情况转告张恨水,陈独秀便于5月27日去世了。 5月28日,《新民报》第三版刊登了一则短讯——《陈独秀逝世》,说他“于本月二十四日,突发心脏病逝世,二十五日已大殓”(日期有误,原报如此。陈独秀听说蚕豆花泡水饮可治高血压,结果,不慎误食了发霉的蚕豆花中毒而亡,并非死于心脏病——笔者注)。第二版发表了一篇未署名的短评《忆陈独秀》,对陈独秀有正面评价。 张恨水第一个写文章痛悼陈独秀,《陈独秀自有千秋》。张恨水在文中写道:“在报上看到陈先生的噩耗,我们这间关入川,久栖山野的逃难文人,真有说不出的一种辛酸之味”,“令我想到他身后萧条,是不堪形容的”。还写道:“在学说上论,陈先生是忠诚的,虽不能说他以身殉道,可以说他以身殉学。文学暂时不值钱,而学术终有它千古不灭的价值。我们敬以一瓣心香,以上述一语,慰陈先生在天之灵,并勉励许多孤介独特之士。” 一个月后,张恨水又写了一篇《吊陈独秀先生》。文章说:“陈仲甫先生死一月了,生前凄凉,死后也就寂寞。比之鲁迅先生死了五年,还劳许多文豪去作起居注(自然不少‘我与鲁迅’之类),真有天壤之别。我们不害政治病,也不怕人家说恭维倒霉蛋,佣书小闲,作小诗以吊之。” 张恨水写了六首绝句,写得悲怆、凄切,诉尽人间世态炎凉,是对陈独秀后半生的真实写照。 两年后,张恨水又写了一篇回忆文章:《陈独秀之新夫人》,记述他与陈独秀夫妇初识的情景。文章的结尾写道:“先生家无担石储,更鲜儿女。新夫人近况如何,不得知。”表露了张恨水对陈独秀未亡人的担忧与牵挂。 张恨水的确是个重情义之人,陈独秀去世四周年前夕,他虽已迁居北平,整天忙于报社事务与小说创作,但他仍然不忘挤出时间写一篇纪念文章《怀独秀山民》,表达了他对陈独秀的几多怀念与崇敬。全文发表在1946年5月19日北平《新民报》副刊《北海》上。 张恨水一生结交的文人学士、社会名流、达官显贵成百上千,但令他念念不忘,令他一而再,再而三写诗作文追念者,唯陈独秀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