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惺惺相惜 1938年7月2日下午4时,陈独秀、潘兰珍夫妇抵达重庆朝天门码头。 次日晚,张恨水特意在一酒楼定了一桌酒席,为陈独秀及夫人接风洗尘,应邀作陪的有高语罕、周钦岳、张慧剑等。这是陈、张二人的首次会见。陈独秀给张恨水的印象是:“先生已六旬,慈祥照人,火候尽除。面青癯,微有髭,发斑白。身衣一旧袍,萧然步行。”席间,陈独秀极为兴奋,“议论纵横,畅谈文艺”。张恨水知道“先生早讳言政治思想矣”,但抗战救国是他们共同的话题。 陈独秀来重庆后,“门生故旧视为不祥物,无近之者”,张恨水却时常登门拜访。 1938年8月初,在重庆市区某街口,陈独秀与张恨水不期而遇。陈独秀对张恨水说:“我马上就要到江津定居去了。”张恨水听了感到愕然。他知道,江津在重庆的远郊,沿江而上约九十公里水路,交通不便,消息闭塞,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都难与重庆相比。张恨水不解地问道:“为何要去那种小地方呢?”陈独秀沉吟片刻,说:“重庆物价太高,不是过日子的地方;更何况这里天气实在闷热得厉害,我这个高血压病人很难忍受。” 张恨水清楚,陈独秀生活拮据是事实,但真正迫使他离开全国抗战的神经中枢——重庆的原因,是陪都的政治气候令他窒息。张恨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们伫立街头,长叙达半个多小时。握别时陈独秀说:“等亡了国,我就披发入山。”张恨水劝道:“先生太消极了。” 8月3日,陈独秀乘轮船逆长江西行,四个多小时后到达江津。他先住在东门郭家公馆,后又迁往大西门黄荆街八十三号。夫妇俩主要靠北大同学会的资助维持生活。北大同学会还派罗汉来关照他们,不时从重庆送来钱物。后来,罗汉在重庆轰炸中失踪了,北大同学会又派何之瑜来照顾陈独秀夫妇,另外也有些至爱亲朋不时接济他们,而国民党以及共产党方面送来的钱款,陈独秀则一概拒之门外。 陈独秀在江津,偶尔写写文章,换点稿酬补贴家用,内容主要集中在民主与专制,战争与革命,以及和这两个问题相关的中国与世界前途问题。另外,还有大量文字学方面的研究著述。文稿发表了一些,由于政治原因未能刊出的也不少,令这位昔日的文化领袖怅然万分。 有一天,张恨水在《新民报》编辑部读到一篇陈独秀未发表的文章,便与报社同仁议论起来。不久,他便在1942年1月20日重庆《新民报》副刊《上下古今谈》上撰文说:“我们几个耍笔杆子的后生小子,对陈先生的老境如此,是相当同情的。”在文中,张恨水一方面敬佩他的精神,一方面又劝慰他:“陈先生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及有所不为的精神,虽都可佩服,但陈先生不也是一个文学家吗?便是仅在文字学一方面,也有他许多独特的见解。谈谈这个,也未尝不是对国家的一种贡献(也可以说是对人类),何必一定要说‘那一套’?何必一定要做悲剧的主角? “我们真不解陈先生何以把‘五四’以来那番精神都用到政治上去了。做一个胡适,做一个傅斯年,做一个郭沫若,又怎么样了不起?做一个鲁迅,做一个章太炎,未尝也就有愧此生吧?听说陈先生健康大不如昔,而脾气还是这样大,我们为这位息影的老文化尊师,深为念惜。” 张恨水一直牵挂着陈独秀,因为高语罕也住在江津,高语罕也不时向《新民报》张慧剑主编的副刊投稿。如因事下重庆,他一定会来编辑部坐一坐。《新民报》的同仁以及老板陈铭德,都把教育家、学者高语罕尊为上宾。张恨水便是从与高语罕的交谈中,了解陈独秀情况的。 1941年冬,陈独秀因牙病从江津乡间来到重庆宽仁医院就医,住的是三等病房。这次陈独秀赴渝治病,来去匆匆,未惊动诸多好友。张恨水后来听说此事,为未能前往医院探视而深感惋惜,因为,半年后陈独秀就去世了。 陈独秀一生都在为改变中国的命运、为献身自己的事业而奔波忙碌,心无旁骛,但20世纪30年代,一个家喻户晓、红遍中国的作家张恨水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为安徽出了这样一位才子而兴高采烈。他认为,张恨水的通俗小说有积极的社会意义,与清末民初的鸳鸯蝴蝶派不可同日而语。 定居江津后,陈独秀时常阅读《新民报》,张恨水发表在重庆《新民报》副刊《最后关头》、《上下古今谈》上的短论、杂文、小品等,他都仔细阅读,为张恨水深厚的古文功底、渊博的历史知识而折服。1939年12月1日,张恨水开始在重庆《新民报》上连载中篇小说《八十一梦》,他把陪都官场中有害于抗战的丑恶现象和种种弊端“托之于梦”,以犀利的文笔予以深刻的揭露。光怪陆离的梦境,嬉笑怒骂的笔法,读来令人感到痛快解气,受到大后方民众的热烈欢迎。单行本出版后民众踊跃购买,一时间洛阳纸贵,成为当年最畅销的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