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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凌:田主的负担如此沉重,土地的吸引力何来?分田地的号召,能够发动群众吗? 黄道炫:土地革命的口号是“打土豪,分田地”。分田固然对以地为生的农民具有一定吸引力,但现实中一般是从打土豪发动起来的,就是分财产拿东西,废除债务。苏区的理论刊物公开要求,分田之先必须散发财物,用衣物、谷、米、猪肉启发群众的斗争觉悟,加深群众对分田的要求与认识。从苏区实际看,分地时农民往往虚与委蛇,分了东西,阶级斗争才发动起来。从苏区到三年内战时期再到1949年的土改,分浮财一直是重要经验。 此外,苏区分地的一个主要对象是公田。公田原来没有明确的田主,分起来顾虑不大,可以当做现成的社会福利发放。实际上,江西和福建等地发达的公田,成为这里土地革命顺利展开的重要因素。 袁凌:公田的比例相当高,它的性质,可以视为被地主把持吗? 黄道炫:在宗族社会发达的中国南方,公田是一种普遍的存在。它作为家族的公共田产,更具福利性质,满足的是救济灾荒、抚恤孤寡、上学祭祀的需要,不少采用轮流耕作制,并不能简单地用阶级观点,视作地主把持。 推翻地主不等于翻身 袁凌:苏区农民分得土地之后,生活水平得到了大幅度提高吗?摆脱了繁重的地租,他们的税费负担是否大为减轻? 黄道炫:农民所得并非那样神奇。分浮财是暂时的,且在分割中社会积蓄遭到了破坏。分得土地之后,虽然不用交租,但苏维埃政权和军队的负担也非常沉重。由于苏区要在持续的战争压力下生存,人力物力有限,财政征税力度逐年加大,在税赋之外发行公债,摊到公众头上负担加倍。 苏维埃还经常向农民借粮,1934年中央苏区借谷近百万担,农民负担达到国统区三倍的程度。此外还要时常慰劳军队。苏区失败后《申报》记者进行的调查中,有的农民感叹“分田事与愿违”,这应该说是苏区兴衰中农民的真实感受。 袁凌:农民得到了土地,是否生产积极性高涨,带来了粮食产量的大幅提高? 黄道炫:分地和增产也没有必然联系。现实的情况是,土地革命的头两年,苏区产量出现大幅度下降,普遍闹粮荒。 农民分得了土地,积极性固然可能上升,但本身的生产能力不够,打倒地主富农的过程,含有破坏生产力的性质。小块土地的农户一时赶不上地主和富农的大生产力量。由于废除债务,借贷关系被破坏,农民也无处借款。产权关系被破坏,农民“吃完再共产”的思想也因此滋生。加上扩大红军导致劳力缺乏,造成了苏区生产下降的现实。 袁凌:这和中共此前对土地革命的预期是不一致的,当时怎样应对这一局面? 黄道炫:当时中共的反应是认为土地革命不够彻底,漏划了大量的地主富农,农民还没有真正翻身,因此开展了查田运动。这和以后三年内战时期的土改模式是一致的,当理想和现实出现距离,就认为是运动还不彻底的缘故。 查田运动的结果是错划了大量的地主富农。根据毛泽东上世纪30年代初的调查,当时苏区人均拥有6担-10担谷田仅为够吃的标准。而按查田运动标准,人均拥有9担田、每年尚需租地耕种的家庭也被划为地主,当时有党员干部抱怨“将来有一碗饭吃的人都会被打为地主”。 农村的土地租佃和雇工关系犬牙交错,一些缺乏劳力而雇人耕种的农户也被划为地主,甚至有红军家属因请人耕种被定为地主,也有查七代有剥削而被定为地主的。查田运动打击了刚刚开始恢复的生产力,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为苏区失败的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