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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雾中远远地看见了孔子 1979年,续弦陈树棻去世。年底,梁漱溟搬入木樨地的“部长楼”,“陈永贵在楼上,曹禺在楼下,对门是丁玲”。但他仍然受限。1980年末《北京晚报》刊出《一位刚直不阿的老人》,自“1953年事件”后第一次正面报道他,北京日报社为此写了检讨。一位曾大起大落的领导说:“搞宣传的人怎么可以这样没有头脑?说他刚直不阿,他对谁刚直不阿?”他的著作仍不能正常出版。4年后,梁培宽、梁培恕一同去银行取钱汇往上海,《人心与人生》才在学林出版社自费出版。 此时他的身体已不比从前,儿辈、孙辈轮流“值班”陪着他。读高中的梁彤就经常住在爷爷那里。高考前要报志愿,有人建议她,“就学哲学吧,你爷爷就是哲学家。”爷爷笑着摇摇头,“她学不了,她好动。”他不要求儿孙们继承他的学问,而是尊重每个人的个性。热爱迪斯科的梁钦宁给他表演了一段,问他喜不喜欢,他笑笑说,“你喜欢就好。” 梁彤还记得,房管所的人来找过爷爷,要把归公了的院子交还给梁家。“我当时就觉得,整个一个院子,人家还给你,为什么不要?他说,‘里面住了近十户人家,要回院子,他们的生活就会受到影响,国家安排他们也有困难。’于是房管所先打了个欠条。”这个院子2002年被拆,在原址上修建了现在的解放军歌剧院。 自梁漱溟迁入木樨地新居后,访客络绎不绝。但1980年8月来的这位有点特别。他叫艾恺,是意大利裔美国人,博士论文《最后的儒家》研究的正是梁漱溟。早在1973年第一次来中国时他就试图与梁漱溟见面,未能如愿。多年之后论文已出版成书,才终于得以拜访研究对象。他有备而来,带着笔记本和录音机,半个月里每天去梁家做访谈。访谈一开始梁漱溟就说,我还是希望你了解我的思想的根本,就是儒家跟佛家。如果能够对佛家跟儒家多了解,比了解我过去的一些事情都重要。 访谈临近结束,艾恺问:您算一个圣人吗?梁漱溟说,就他的理解,圣人的生命和人格高过普通人。他认为孔子和王阳明是圣人。艾恺又问:您觉得您还是一个普通人吗?梁漱溟说:普通人。我可能比其他的普通人不同的一点,就是我好像望见了,远远地看到了,……并且还不能很清楚地看见,好像天有雾,在雾中远远地看见了孔子是怎么回事,王阳明是怎么回事,远远地看见。 艾恺发现梁漱溟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他的文章诚实地反映出他的观感,未曾因为要顺应时局而掩饰真心,所以我透过文字所见到的梁先生,与我后来实际上对谈的梁先生,是一致的。” 此后他多次来中国访问梁漱溟,原本还想请他去美国看看。“他好像也很愿意啊。我是打算陪着他去做演讲,我做翻译。美国那边也说可以,中国政府没有同意。他们告诉梁家的人说,是美方不同意。对这件事我很遗憾。”至今他仍和梁家保持联系。 1987年11月,中国文化书院举办“梁漱溟学术思想国际 研讨会”。这是梁漱溟在公众场合的最后一次露面。他以坚决的口吻宣示:“我不单纯是思想家,我是一个实践者。我是一个要拼命干的人。我一生是拼命干的。” 1988年3月,一位倾心佛学的女教师领来一个上了两年大学转而出家的小和尚。他是来领受佛法的。梁漱溟似乎忘了周围的一切,面对着这很像自己的年轻人,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就是要发愿,发悲愿。”他每说一遍,小和尚就高声重复一遍。两人坐的椅子不知何时并到一起去了。 几个月后,1988年6月23日,他在医院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累了,我要休息。” 为父亲做的三件事 父亲去世后,梁培宽、梁培恕兄弟为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抵制介绍父亲生平的稿件对“1953年事件”的描述。统战部起草人的初稿隐晦提到毛泽东不容异见,梁漱溟“受到不实事求是的批判”,中央书记处将其改为“受到批评”,并恢复他反对过渡时期总路线的说法。梁氏兄弟坚持:父亲生前不接受的说法,他们不能替他接受。一定要这么发布,全体遗属将不出席官方的遗体告别仪式。最后,新华社发的《梁漱溟先生生平》没有提及此事。 还有一些事开始在梁漱溟去世前。 梁培宽1986年退休,在此前后开始做整理父亲文字的工作。 他1946年进入金陵大学园艺系,之后辗转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清华大学生物系(后该系并入北京大学),又到中山大学跟苏联专家学过昆虫生态学,原想留在北大任教,却被调到科技系统。工作多年,至63岁退休。 生命的最后几年,父亲的精力和头脑都在衰退,一天只能写三四行字,第二天还要想一想才能加上几句。他帮着父亲处理信件,“问他要怎么答复,按他的意思写回信,他看了再签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