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溟评毛泽东去世:人治尽头

2013-01-06 08:28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对1970年的宪法草案,他说,宪法的要点之一是限制个人过大的权力。“一个国家有了宪法,则从国家元首到普通公民,都得遵循,而不能把任何一个人放在宪法之上。因此现在的《宪草》序言中,写上个人的名字,包括林彪为接班人,都写上了宪法,我认为不甚妥当。”新宪法草案比旧宪法少,“条文少不见得就一定不好,但有的重要内容少了却不甚妥当。比如设国家主席,一国的元首不能没有。”谁来当,“则要经过法定手续来选。”举座皆惊,他质疑的两点,都是毛泽东的意思。几天后上级指示:个别人思想反动不足为怪,可不必纠缠。

  1978年政协第五届会议召开,委员们“有不少刚刚解放,甚至刚刚离开监狱”,“也几乎无例外地缅怀毛主席、周总理的故去”,梁漱溟却提出了人治和法治的问题:“我想认真而严肃地指出的是,中国的历史发展到今天,人治的办法恐怕已经走到了尽头。毛主席故去了,像毛主席这样具有威望的领导人现在没有了,今后也不会很快就有——至少在可以预见的几十年内,往后即使有人习惯搞人治,困难将会大得多”,“应该尊重宪法,多靠宪法少靠人,从人治渐入法治。”清末和民国的制宪“都是上面给下面的……人民群众要求的东西上面不实行”,而宪法本意是“由下面限制上面”。

  大会闭幕后过了一段时间,政协奉命批判其“错误言论”。但“推动批判的工作进行得颇为艰难”,没有人主动发言,只得轮流上台。因为临近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有头没尾地结束了。

  “文革”10年不改常度

  “事情发生的初期几天内,我稍有些不自然外,却从内心到外表基本不改常度。几天之后到现在就完全平平常常了。--此指精神亦指身体说。你们不必挂念。”“事情”,是指1966年8月24日的抄家、批斗,妻子被殴伤,他幸未挨打。“梁济先生殉道处”石碑,也被破了“四旧”。“你们”,是指两个儿子,挂念父亲是人之常情,形势特殊,故而“不必”。惟一不能忍受的是无法写作,为此给毛泽东、周恩来写过信,都无回音。

  “书之出版与否,非所计,甚且限于自己寿命,是否得完成其书亦复难定。但我生活一日,必致力于此一工作一日耳。”抄家后半个月,已开始写《儒佛异同论》。之后又写《中国--理性之国》。《人心与人生》半部手稿被抄去,扔在一间屋子的地板上,钥匙在一位民警手中。他问民警:那一摞稿纸对别人没用,对我非常重要,能还给我吗?民警说,他没权力动屋里的东西,你可以留意它不被人随便拿走。自此他时时用目光守护那摞纸。后来文稿发还给他,当日便给朋友、学生写信,告知喜讯。

  梁培恕关心父亲的方式很特别,写信,托继母的妹妹带去,告诉父亲社会失常,他的境遇并不特别。他相信父亲是个理性的人,了解基本事实,便知如何自处。别的事对梁漱溟似乎无关紧要。自家房产归公,被收房租,被迫搬迁,房间只8平米,木板置于地上当床,都无怨言。但他仍有情感上的需求。和两个儿子接触会给他们造成压力,那就多去看孙辈。

  梁培宽的长子梁钦元生于1957年,次子梁钦宁生于1964年;梁培恕的儿子梁钦东生于1960年,女儿梁钦奇(后改名梁彤、梁钦慧)生于1963年。梁钦元至今记得祖父带他们出游时用餐,只给4个孩子要了二两米饭,“他认为孩子的胃口是被撑大的。”另一件事是祖父后来告诉他的:一次他生了病,喝药怕苦,父母给了他一块糖。正好祖父来,说,“糖吃多了不好。”他反问了一句:“多少算不多?”祖父记得这件事是因为“你很想把这个度搞清楚”。

  出乎梁漱溟意料的是,一些因缘而至的“外人”给了他很多关心和帮助。一户姓赵的人家帮他处理生活中的杂务近十年。一对工人兄弟陈维博、陈维志则把他当老师,他改稿写稿,他们帮着抄写、装订。陈维志还听他讲了孔孟、老子、佛学。“社会结构为文化骨干”这个观点梁培恕后来读父亲的全集时才知道,比陈维志晚了20年。他感叹,父亲最需要对谈的人,不够条件对谈,能听他讲也好,当时陈维志是周围惟一够条件听他讲的人。

  1975年,《人心与人生》完稿。次年,梁漱溟给为他抄写书稿的田慕周写信,称“使命完毕,可以去矣”,“我一任其自然,无意求速,亦不作推迟之想”。落款“老僧”。同年,“文革”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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