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为了小说中常用的“首尾呼应”吧,故事的最后,这件关系到国共两党最高层政治斗争的特务大案、要案,竟然由在停尸房里扮过死人的南京市公安局小侦察员张强所破获!张强毫不费事地将王光美骗到公园里,“几只粗大的手抓住她,并往她嘴里塞了一条大毛巾”。
在这部《三朵梅花》手抄本中,关于王光美被逮捕的时间言之凿凿:1967年3月30日。这个日期不仅有叙述上的“仿真”效果,更有昭示政治斗争“内幕”之一角的意图。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的史实是,1966年12月18日,由谢富治宣布成立“中央办公厅丙组”,即人们通常所说的“王光美专案组”。专案组进行的一项工作,就是调查王光美与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关系。调查导致一个结果:王光美被判处死刑,林彪批示“立即执行”。所幸毛泽东写了“刀下留人”4个字,王光美才免遭一“刀”。
而今,无论是作为一名历史研究者,还是普通公民,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发出质问:当初是以哪些理由或证据成立“中央办公厅丙组”?这个专案组究竟调查到哪些事实?究竟以什么理由判处王光美死刑?慢说是国家主席的夫人,就是一名普通百姓,就算罪不容赦,判处死刑也要履行司法程序,让死者死个明白,让生者看个明白,凭什么林彪一个“批示”就定人斩立决?
这只能说,“文化大革命”时期,无法无天;其中政治斗争的逻辑,跟“梅花党”故事的荒谬绝伦完全是一个档次。我们从“梅花党”题材的各种手抄本中可以看出,民间叙事原则与社会主流思想原则有一种天然的同构关系。国家政治斗争的高层秘密行为,经过非公开渠道、不透明方式的泄漏、散播,演变成了民间传奇故事。无论多么奇谲诡幻的传奇故事,都是主流政治形态的折射。
还有一本产生于70年代中期的《一张梅花图》,其故事比《三朵梅花》更加曲折生动,字数也多了四五倍。这部手抄本有一段煞有介事而又不大通的“后记”:“这件事传说不一,本人汇编各种传说,但总觉不成,水平有限,只能照抄,不能修改。有人说,‘梅花党’的第二号头目是王光美,这事无考证,也有十分可疑之处,本书写于后面:中华民国前代总统李宗仁先生夫妻俩,由美国的归国,此事世人皆知。而郭德洁女士归国后,是受了台湾军统局指示,与国内特务组织‘梅花党’取得联系,接头暗号有动作表示。当李、郭夫妻二人在北京机场下飞机后,独有王光美与郭拥抱。这使郭大吃一惊,难道这位国家主席夫人也是特务人员吗?在酒宴上王光美又主动举杯向郭碰杯,动作便是对暗号,这使郭顾虑消除了一半,也知道了接头人就是王光美。”郭德洁“看到祖国的巨大变化,确感毛主席的英明伟大”,产生了背叛特务组织的意图,王光美察觉后下手毒害她。这一段情节在各种版本中都大同小异,《一张梅花图》的后记也是这样:“从回家后,郭女士就不舒服,经医生检查后,才知喝了一杯什么药,所有的老病复发了。这时郭明白了,原来她上了王光美的当,不能与王光美碰杯。明知王光美狡猾,却又上了当。郭旧病复发后,治疗无效,回到上海时,她在临死前,求见主席一面,有话要说。总理代主席来到了上海,探望了她。郭见到总理,把详细情况告诉了总理后,就闭目死去。”
《一张梅花图》对王光美是“梅花党”特务组织头目的说法将信将疑,把这段最重要的情节写到了后记里。这部手抄本力图改正《三朵梅花》等“原生态”手抄本文字粗疏的毛病,但却删掉了许多生动的政治信息代码。在本应记载成书经过的“后记”中却不伦不类地大段记载“不忍割舍”的情节,透露出“文革”中晚期手抄本的作者将故事规范化、合理化的努力,回避、删除太荒唐、太极端的内容,修饰、美化与肯定另一些“精华”成分;但同时又舍不得“王光美是‘梅花党’特务组织头目”这段最重要的情节,因为这才是这个题材手抄本创作的原旨和要义。
至于再以后产生的《三十五朵梅花》等等,换成“尼克松访华”的内容,就更与“梅花党”的故事不挨边了,只不过是标出“梅花”二字,借此吸入眼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