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克里米亚
1951年1月12日,联合国主持下制定的第一个关于人权问题的国际公约《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Convention on the Prevention and Punishment of the Crime of Genocide)生效。当时所有的鞑靼人都认为,他们被驱逐的命运完全符合联合国关于“种族灭绝”的定义。但直到1956年,赫鲁晓夫上台开启了苏联改革的契机,才让在暗夜里备受煎熬的鞑靼人看到了一丝曙光。
1956年4月20日,当时的最高苏维埃主席团释放了所有居住在特殊定居点的克里米亚鞑靼人。但前苏联政府仍然认为他们犯有叛国罪,禁止他们返回克里米亚。
从1957年开始,克里米亚鞑靼人开始了重建运动,他们积极组织群众上访,写信,请愿,游说莫斯科。10年后,重建运动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成果。1967年7月21日,克里米亚鞑靼人的代表团会见了前苏联政治局的主要成员,最高苏维埃主席团正式撤销了对克里米亚鞑靼人的叛国罪指控。然而,该决议再次重申,禁止鞑靼人返回克里米亚。
1968年4月21日,克里米亚鞑靼人在乌兹别克斯坦的奇尔奇克,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以纪念列宁的生日,并发出“重返克里米亚”的呼声。苏联当局以暴力方式驱散了游行人群。
戈尔巴乔夫在《对过去和未来的思考》一书中回忆道:“1987年中期我们遇到了克里米亚鞑靼人的问题。这正是被强迫迁移到乌拉尔、西伯利亚、中亚等地的集中居民点的民族之一。从60年代开始克里米亚鞑靼人就提出要求恢复公正并回到克里米亚。改革伊始他们就感到有充分把握--不是在字面上而是在实际行动上--恢复自己的民族尊严。7月,鞑靼人的抗议达到尖锐的程度;连续3天他们不断在克里姆林宫墙周边举行示威,提出的口号是:'没有祖国毋宁死'。”
后来,克里米亚鞑靼人意识到,重建运动不仅要呼吁前苏联当局,还要争取国际上的支持。像其他的人权和民族权利活动家一样,鞑靼人的领袖也不断地根据国际法进行上诉,尽管克里米亚鞑靼人把重返克里米亚作为他们的首要目标,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努力,但在1989年之前,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1989年对鞑靼人来说是不寻常的。当年11月14日,前苏联最高苏维埃发表了题为“关于对遭受强行安置的人民的违法的镇压行动的认识,并确保他们的权利”(On Recognizing the Illegal and Criminal Repressive Acts against Peoples Subjected to Forcible Resettlement and Ensuring their Rights)的法令,正式承认11类人为“被压抑的人民”,其中包括克里米亚鞑靼人。其后由叶利钦签署的一项法令则正式承认,斯大林驱逐克里米亚鞑靼人到特殊定居点的行为,构成了种族灭绝。自此,在被驱逐出故土长达45年后,克里米亚鞑靼人终于为整个民族遭受的将近半个世纪的不公正对待讨了个说法,并获准踏上重返家园的旅途。
江山依旧,家园不再
流亡45年后,满身创伤的鞑靼人终于回来了!但此时的克里米亚却早已物是人非,家园不再。鞑靼人深感旧的伤口尚未愈合,新的创伤再次刺痛心灵。
在1944年鞑靼人被驱逐出克里米亚后,俄罗斯人就开始迁往这里,如今,这里已经成了俄罗斯人的天下,他们的比重在克里米亚所有居民中已经超过了60%,而且其中大部分反对鞑靼人返回故乡。半个世纪前属于克里米亚鞑靼人的土地早已易主,回到家乡的克里米亚鞑靼人没有土地,没有房屋,许多人只能重新建起简陋的寮房,但这种行为却被乌克兰政府宣布为非法。1991年8月20日,流亡时的遭遇再次降临到重返故乡的鞑靼人身上。大量克里米亚警察在这一天开始驱逐返乡的鞑靼人,许多人的临时房屋被强拆,数百人挤在没有水电的“集体会所”,所有未得到居住许可的鞑靼人不许工作,不许上学,不许去医院看病。一圈圈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上,聚集着一群群丧失了基本生存条件的鞑靼人。
1991年10月,乌克兰政府撤销了对克里米亚鞑靼人返回克里米亚的限制,并正式邀请乌兹别克斯坦的鞑靼人返回。这被外界解读为一项战略性举措,以缓和克里米亚鞑靼人和俄罗斯人及乌克兰政府之间的矛盾。对于克里米亚鞑靼人来说,虽然返乡之路困难重重,但是,毕竟长达45年的悲惨流亡史已经画上了句号,历史已经翻开了新篇章。
现在,鞑靼人和俄罗斯人之间的冲突渐渐平息,但克里米亚半岛的主导者仍是俄罗斯族人,鞑靼人只占克里米亚人口的12%。鞑靼人要面对的主要问题是,他们无法收回在被放逐之前拥有的土地。
“在我们的晚年,我们终于踏上了重返家园的路。”一位名叫塞德马特·斯麦罗夫的克里米亚鞑靼人说。他瘦削而黝黑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我们很想重新融入乌克兰社会,但政府并没有提供多少帮助。”斯麦罗夫说,“如果当局总是拒绝我们,我们就要组织起来进行自救,因为我们祖先的土地被送给了俄罗斯人,我们的文化和历史遗产也正在失去。”
在乌克兰南部小镇辛菲罗波尔繁华的城市街道两侧破旧的小屋里,斯麦罗夫独自居住了将近三年,因为他身负一个重要使命:守卫一堆砖。对他而言,这些砖的意义非同寻常:他希望,有一天,就在他住的这个地方,这些砖会成为克里米亚鞑靼人一直在计划修筑的一座伟大的新清真寺的一部分。但是,乌克兰克里米亚半岛的地方当局阻断了清真寺的施工。“我没有想到会等待这么长的时间,但因为我被赋予了这项使命,我就要认真履行。”斯麦罗夫说,“对克里米亚的穆斯林,对我自己的孩子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
一些鞑靼人再次开始在丛林中建造起一座座简易的由小石头堆磊起来的棚屋,以此标明这是自己的财产,并计划逐步在自己为自己划出的地域上,建造更大一些的房子。数以百计的简朴的小石屋在辛菲罗波尔郊外的丛林里耸立起来。这些简陋的小定居点不仅仅是绝望之后的产物,也是鞑靼人决心为自己重新建立社区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