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没有参与欢呼。但那是没有功夫欢呼——我自己同自己打架还来不及呢。一个“我”说:“太过分了吧?”另一个“我”反驳:“这是革命需要!群众运动是天然合理的。”一个“我”辩解:“要文斗不要武斗,不要羞辱人嘛!”另一个“我”声音更高:“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终于,后我战胜前我,铁定的真理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这些“牛鬼蛇神”肯定过去对人民很残忍,现在就不能同情他们!
我要向年轻的朋友们、向我们的后代坦白,这就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在那个疯狂年代里眼观疯狂参与疯狂时的内心独白。最后,是革命的理陛战胜了小资产阶级的感情。革命胜利了!
不能把我们变得这么冷血,这么无情,归咎于我们接受的教育——当年“小学生守则”、“中学生守则”上第一条就是“要尊师守纪”,教室也是挂着“尊师守纪”的标语,我们曾恭恭敬敬地对老师鞠躬,亲亲热热地喊“老师您好”,这样的我们怎么一下子从温顺的“小绵羊”变成了阎王殿的小魔鬼?是的,小魔鬼,在当时被打成“牛鬼蛇神”的老师眼里,我们这些“红卫兵小将”才是真正的“牛鬼蛇神”,真正的小魔鬼。
我们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多年以后,我找出的答案是:那时,所有的人都在害怕,所有的人都怀抱着彻骨的恐惧,都担心厄运会降到自己头上,所有的人都想“避险”,甚至不择手段地“避险”。当发现“行恶”能“嫁祸于人”又能使自己“避险”,一些人就选择了行恶。坐观恶行无动于衷,还算是那个年代的“善行”呢!
我们害怕什么呢?
1967年7月,为纪念“8·18”接见红卫兵一周年,上海准备举办盛大庆祝游行。我也被选人红卫兵方队参加排练。我很兴奋,这在当时,意味着一种比较有规格的“身份承认”!但有一天红卫兵头头找我谈话了:“我们已经知道你的家庭有些问题没有搞清楚,为了红卫兵队伍的纯洁性,你不能参加这次游行了。”真是五雷轰顶!我就是从那天起,从15岁半起,知道了心被击碎的滋味,知道了被击碎了的心是会痛的,会很痛很痛的!我哭得气都缓不过来,回家后,是腹部剧烈的疼痛,疼得我在床上翻滚,但我咬紧牙关,不哼一声,当时心里已连死的念头都有,觉得还不如这样死去!以后我看了一些医书,猜测到当时的腹痛可能是强烈的精神刺激诱发的肠痉挛。
让后人无法理解、自己后来也感到过分的是,不就是不让参加游行嘛,值得这样吗?其实,情感上波动和肉体上剧痛只是表象,表象的后面,是一个未成年的灵魂在颤栗,面临巨大恐怖和孤苦无依时的灵魂颤栗!
我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我害怕的是:从此被划入另类,成为“黑七类子女”——黑七类指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资本家、修正主义分子(走资派)那样的另类。1966年夏天,北京的红卫兵到我们中学“煽风点火”(当时这是个褒义词)搞串联,来的全都是十七八岁的“女兵”,一个个腰扎宽皮带,身穿洗得发白的有四个口袋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实,水壶和黄军包在胸前交叉挎着,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语录教训着上海的中学生:“我们北京有个口号,‘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事实就是这样嘛,我们就要造反动派和他们狗崽子的反!”然后,解下皮带就抽“牛鬼蛇神”,给我们以“革命行动”的示范。这一幕牢牢印在我的心里——至今我还记得那几个红卫兵的脸和神态。从那时我彻底明白,只要是“牛鬼蛇神”的后代,“重在表现”是不能兑现的了,他们从“共产主义接班人”的队伍中被抛了出去,他们已没有前途,他们也没有朋友——想有个前途的人要躲着他们,同样没有前途的同类之间不能来往,来往就是“反革命串联”。他们只能在鄙夷的眼光下承受不是这个年龄的人能承受的屈辱和孤独。还有着几十年活头的花季少年活到这一步,就生不如死。所以我听到自己家庭“有问题没有搞清”,就反应激烈、甚至激烈到“死”都无所谓,这其实很正常,有的人甚至会精神分裂。
潜意识里根植了这种恐惧,那么,避险就成为人的一种本能。怎样“避”呢?不想被“大流”抛弃,就与“大流”注定要抛弃的“一小撮”划清界限吧。既然连“对政治不感兴趣”都影响到过安稳日子,那么,就参加政治运动吧!
当行恶变成社会常态、当无语地坐观恶行也能差强人意当做“善行”,“从众”和“随大流”就不想无情也无情了。“文革”时期,“揭发他人”竟然成了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相互揭发”,是“文化大革命”期间中国平民司空见惯的行为。
你说:“我家三代贫农,搞阶级斗争搞不到我头上。”话音刚落,你被“隔离审查”了,就因为你好友的哥哥定性为“五一六”分子,而有人揭发你与你好友的哥哥在一起玩过;你要去参军,政审都通过了,突然宣布你不能去,有人揭发你远房婶婶她父亲刚被专案组调查出是逃亡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