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炎黄春秋》2010年第10期,作者王炼利
2005年,我就读过的中学首次举行校庆活动。我向37年未见面的班长建议,去看看班主任,他80多岁了,已瘫痪在床。班长未置可否。
过些日子,我又向班长建议,班长悄悄对我说;“我不敢去。”
“为什么?”
虽然班主任被当成“特务”批斗有我们班学生的一份“功劳”——他带我们春游时在吴淞口军事要塞附近给手表上弦了,他以前是从不带表的。“文革”一开始,同学们觉悟了:教物理课的班主任就是国民党特务机关安在我们身边的定时炸弹,就把他给“揭”了出来。不过,对班主任大打出手的不是我们,我们也是“文革”受害者,老师会原谅我们。我这样想。
“你不知道,那天他被人一脚从楼梯上踢下来,倒在楼梯转角平台处,我正好从楼下上来,他跪在我面前,叩着头对我说‘我求求你,你让他们不要再打我了,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却没有理他。想到这些,我不敢去见他。”内疚写满班长的脸。
“但是,这事摊在任何一个同学面前,都没有人会去救他。整个‘文革’期间,我们都做过内疚的事情,谁也跑不了。”我对班长说,也像对我自己说,
当年,凡“牛鬼蛇神”都是有标记的。奥斯维辛的犹太人胸前挂有耻辱的黄标记,“牛鬼蛇神”挂的是耻辱的黑标记。一天中午,我看到一个没教过我们课的“牛鬼蛇神”老师正要出校门,出校门前悄悄把挂在领襟下的黑标记朝衣服里面折进去,我发现了,马上命令让他把黑标记亮出来!对,就是“命令”,我当时是“红卫兵小将”,当然有资格命令“牛鬼蛇神”!我觉得自己做得很正义,“牛鬼蛇神”就该接受大家的监督。
有个女教师被她班上的学生剃了光头,从此她就带上了一顶天蓝色的女工帽,那种效果有点像尼姑。有一天,一群学生把她的帽子给掀了,帽子扔到了我肩上,顺着我的肩又滑落到我手上,我感觉到帽子带着体温。顿时我像被火焰灼着了手,一下把帽子扔到地上,马上又有人把帽子拾起来,抛着、扔着……在带体温的帽子碰到我手时,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肯定被触动了,因为我的心那么明显、那么有记忆地猛颤了一下!可我怕这样的“颤动”,这证明我还是爱憎不够分明,证明我还残存着“小资产阶级的温情”,所以,我赶快把帽子扔掉了。
那一天,一群老师在我们的脚下爬着,看到老师们尊严扫地,学生们享受着_陕感。那个死不肯认罪的女教师终于也跪下了,在她双膝着地的瞬间,她“呜”地哭出了声,学生们为之欢呼起来!在爬行队伍中还有一个满头白发高高胖胖的男教师,他成为“牛鬼蛇神”的过程是极富时代特色的——学校中的“革命老将”还只是凭感觉认为他“应该是”牛鬼蛇神,就和“小将”一起设计个“阳谋”:召开个吓唬吓唬他的会议,看能吓出点什么来。会上,小将老将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的问题全部被我们掌握了,现在给你五分钟时间,你不坦白,我们帮你坦白。你是想从宽处理还是从严处理,自己选择吧。”接着便进入了倒计时,一个男声很有威慑力地拖长着声调:
“还有——四分钟……还有——三分钟……还有……”
“不不不,我坦白,我坦白!”只见黄豆大的汗珠从白发苍苍老教师的额头上滚落下来,他等不到引爆就崩溃了,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什么都抖落出来了!这当然是“思想”的伟大胜利,也是我们的伟大胜利:只不过吓唬吓唬,就吓唬出一个货真价实的“历史反革命”来了(他后来也平反了)!他抖落些什么,我唯一记得起的是当过“三青团员”,其他全部都忘了。我不会忘记的是,我当时是众多喊着口号逼他交代问题中的一个,也是参与这“阳谋”、自认为的胜利者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