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正中为王冀豫
文革初期 ,北京的红卫兵派系林立,王冀豫这样的干部子弟们自称“老红卫兵”,简称“老兵”,他们组成的“联动”派和平民子弟为主体的“四三”派势同水火。1967年8月5日,在一场北京粮校的武斗中,王冀豫等一伙“老兵”被一群身穿工作服、头戴柳条帽,开着卡车、整齐地喊着“打倒联动”口号的“四三派作战人员”围堵在一条死胡同里。陷于绝境的王冀豫们发疯般地突围,混战中他脑袋上挨了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青年一砖头,他抄起棒子追了上去。
“我就追上去照他脑袋给他一棍子,他就像个布袋子一样,嘣,就特别有弹性,就摔在那个坡上了。滚下来以后他好像才缓过劲来,想爬起来,他的头就在这儿,我就看着他,一棍子打他这个左前额。当时我就特别疯狂地指着他大喊:我说你跑不了了!这个血就一下溅出来了,我那棍子头上都是血。”
混战在几分钟内结束,绝地反击的王冀豫一伙竟以少胜多。但“胜利”的喜悦只维持了一会儿,当听说死了人、尤其是这人还是自己亲手打死的之后,王冀豫体内那看似凶悍的魔鬼一下子就瘫软了。
“我一听当时我就怂了,一下就如五雷轰顶,嗡一下就懵了。这个理性突然又回来了,杀人害命,这都是缺最大的德了,就浑身都发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后来就跑到医务室,再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血就那么噗噗地往外冒,嘴巴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能看得出他很结实,也很英俊,小伙子。那个瞬间躺在床上的这个人他是人了,他不再只是一个敌人了,他是人了,前面没有任何冠词。”
事后,从“四三”发出的讣告中,王冀豫才得知:被他打死的那个青年名叫王雁鸿,19岁,普通工人子弟。从此,这个名字和那张死亡的脸就成了王冀豫的噩梦。当时的乱世,法制几近弛废,警察没有马上找上门来。王冀豫此时恢复了他半大孩子的虚弱本性,他躲在家里,既不敢自首,更不敢告诉父母,想出了一个南下去参加“援越抗美”、到战场上自救的主意。于是他奔武汉、到广州、进海南,一路目睹各地武斗的惨景,停尸房里不仅有“作战人员”,还有很多被流弹击中的无辜路人——卖甘蔗的小女孩,进城的老农民,探亲的公务员……此时他才开始在心中自问:我们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
1967年12月14日,王冀豫在海南被捕,那一刻他大大地松了口气。他先是被拘押在海口监狱,半个月后被转押回北京半步桥监狱,九个月后,王冀豫被释放转入学习班。出狱后他才从警察和父母那里得知,自己是在王雁鸿的父母的首肯下,才得以被提前释放的。采访到这儿,晓楠问:你后来见了他父母吗?王冀豫摇头,“没有,不让见。”那是采访中他唯一一次流泪。
之后的岁月,这些热血沸腾的红卫兵,被下放农村“改造地球”,在艰难时世中成了一个个泄了气的皮球,也都清醒了过来。接下来的采访中,王冀豫列举了一长串名字——其中有和他一起参加“8•5粮校武斗”的“同案犯”,也包括几个曾在京城风光一时的武斗“狠角色”——这个得了癌症、那人吃了官司、自己则在工厂的一场事故中弄瞎了左眼,说到这儿,他忽然抬起头,看了天花板一眼,说出了最令我震撼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