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不做亡国奴,死后不做亡国鬼
1932年1月28日,“一 二八”事变爆发,日军进攻上海。十九路军将领蒋光鼐、蔡廷锴不顾国民党政府的命令,率领将士奋起抵抗。第二天,《申报》发表时评,呼吁中国民众,面对日本的步步紧逼,必须起来抵抗。1月30日、31日,陶行知执笔,为《申报》撰写《敬告国民》和《国家的军队》两篇时评,指出此次的上海之战是全民族的生死之战,十九路军是国民自己的军队,应对它负起完全责任,号召全国军队举起爱国旗帜,踏着十九路军的血迹,收复已失的河山。
与此同时,史量才发起组织了支持十九路军抗战的“上海市民地方维持会”。成立会上,史量才慷慨陈词:“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我年近花甲,行将就木,他无所求,但愿生前不做亡国奴,死后不做亡国鬼耳!”史量才的言行深深激励了大家,他被众人推选为会长。
维持会成立后,史量才和维持会理事共同捐献巨款,资助中国“红十字”会组建伤兵医院,组织难民收容所,发动各界各阶层民众支援十九路军,收到各界捐款达93万元。当宋庆龄在杨杏佛的陪同下与史量才商谈十九路军的军饷时,史量才很快将《申报》准备购买纸张的7万美元兑换成银元捐给十九路军。他还跟宋庆龄、杨杏佛一起研究战局,向国民党政府建言献策,但当局根本不理,并且进一步采取了妥协退让的行为。
当蒋介石忙于“剿匪”之时,《申报》又连续发表三篇时评《剿匪与造匪》、《再论剿匪与造匪》、《三论剿匪与造匪》,一针见血地指出“政治黑暗如此”,“举国之匪皆黑暗之政治所造成”,“政治不清明,民生不安定,虽十次武力围剿,亦必无功”。
不久,《申报》又发表时评《中大学潮评论》,披露了教育部长、原中大校长朱家骅克扣教师费用、挪用3万多元水灾捐款等丑闻。朱家骅等转而向蒋介石恶人先告状:“上海报阀史量才利用他的报业权威,勾结上海一班无聊文人,专做‘危害党国’的工作。”
在这一年间发生的诸多事情,使蒋介石和史量才之间的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蒋介石终于在戴笠给他呈上的《申报》相关材料上狠狠写下六个大字:“《申报》禁止邮递。”
上海警备司令部按照蒋介石的命令,强行停止了《申报》的邮寄发行。由于当时报纸对外发行绝大部分是靠邮寄,这对《申报》的打击相当大,迫使其对上海以外地区“不是停报的停报”。
作为应对,史量才一方面花费重金用普通信封单个邮寄报纸暂为应付,一方面让采访主任秦墨洒找南昌行营秘书长杨永泰疏通。
秦墨洒和杨永泰私交甚厚,而杨永泰当时是蒋介石面前的红人。经过杨永泰的求情,加上《申报》的影响并未因禁止邮寄发行而减弱,于是蒋介石向史量才提出三个恢复邮寄的条件:一是《申报》改变反政府态度,总编辑陈彬龢必须离开,由一向社论温和、少谈政治的张蕴和代替;二是立即辞退陶行知、黄炎培等重要报人;三是接受国民党中宣部派员指导。
早在1927年“四 一二”反革命政变发生时,蒋介石便在上海公共租界的哈同大楼成立新闻检查所,并派员进驻各报指导,严密控制新闻界。当时影响力最大的《申报》对此一口拒绝,成为唯一一家不受新闻检查的报纸。所以这一次蒋介石再次提出国民党中宣部对《申报》派员指导的条件。
依靠普通信封单个邮寄的方法并不是长久之计,报社如果亏损很难支持下去,史量才几番权衡,表示愿意接受前面两个条件,但拒绝第三条。他对蒋介石说:“《申报》是自力更生的报纸,从没拿过政府津贴,倘若定要派员指导,宁可停刊。”
从7月16日到8月21日,停邮35天后,蒋介石见《申报》影响力仍未消减,国内民众呼声不断,这才勉强同意以前两个条件为交换,解禁恢复邮寄。
“我手下有一百万读者”
自1932年12月起,史量才起用刚从法国留学归来、年仅28岁的黎烈文,改革“自由谈”副刊。黎烈文宣布既不“迁就一般的低级趣味”,“也决不愿大唱高调,打起什么旗号,吹起什么号筒”或者“宣传什么主义”,“对于进步和近代化的立足点,却是要牢牢站定的”。
副刊发表了鲁迅、茅盾、巴金、老舍、郁达夫等作家、学者大量针砭时弊的评论、杂文。黎烈文本人也不时在“自由谈”专栏里揭露国民党腐败内幕。
这些行为已经超出了国民党所能容忍的尺度。国民党当局要求解雇黎烈文,被史量才拒绝。“感谢诸公为《自由谈》惠临赐教,我想诸公未必愿将‘自由谈’变作‘不自由谈’吧!”这就是他的回答。
为了“围剿”苏区,蒋介石还大量发行公债,史量才又站出来带头拒购,从而带动了一大批人拒绝购买。这一切让蒋介石相信,既然精神上无法消灭史量才,那只能是从肉体上消灭他。
据徐铸成《报海旧闻》载:蒋介石曾找史量才谈话,劝他不要与政府作对,并威胁说:“把我搞火了,我手下有一百万兵。”史量才针锋相对:“我手下也有一百万读者!”黄炎培在《八十年来》中回忆:“(1932年)有一天,蒋(介石)召史(量才)和我去南京,谈话甚洽。临别,史握蒋手慷慨地说:你手握几十万大军,我有申、新两报几十万读者,你我合作还有什么问题!蒋立即变了脸色。”此时,蒋介石对史量才更难以放心了。
1933年6月,蒋介石为打压宋庆龄,密令戴笠坐镇上海,在上海租界刺杀了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副会长兼总干事杨杏佛,卸掉了宋庆龄的一条得力“臂膀”,凶手“悬而未决”。《申报》等对杨杏佛案展开长篇累牍的报道,矛头直指蒋介石,暗示杨杏佛遇刺事件就是政府所为,让蒋介石大为难堪。这促使蒋介石把已经做出决定但尚未实施的谋杀史量才计划,立刻提上议事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