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续至今的愧疚感
彼时,张琼英在益阳市三中教数学。
温庆福回忆,张琼英原在长沙市一中教书,她和丈夫罗祥生均于新中国成立前毕业于中山大学,都是中共地下党员。新中国成立初期,罗祥生当过汉寿县副县长,后在省教育厅工作。1957年,罗祥生被错误打成右派,后在益阳地区教师辅导站(函校)工作。“文革”中,罗祥生受到残酷的批判斗争,不久便含冤自杀了。
“上面通知张琼英老师去收尸,还说罗先生是畏罪自杀。张老师回到学校强忍着痛苦,镇定自若,但我从她红肿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她不知独自流过多少眼泪。”温庆福说。
温庆福跟张琼英平时就有来往,经常跑到她家里去逗她活泼可爱的小儿子罗大水玩。温庆福说,罗大水比自己小9岁,“喜欢笑,还老是出汗”。
1968年夏天的一个夜晚,益阳市工宣队召开紧急会议,温庆福和几位年轻的、出身好的教师参加了。会议布置全市即将进行的“政治大扫除”,要抓一批人——而温庆福,被分配带人去抓张琼英。
“大约是半夜一两点钟,我带人来到张老师家里敲门。她家灯已灭了。在密集的敲门声中,张老师10多岁的小女儿惺忪着眼把门打开了。”
之后的场景,在温庆福的“道歉”信中有详细描述:一群人凶神恶煞地冲进门,寻找张老师。张老师刚穿好衣下床,一个男工宣队员恶狠狠地对她喊“跪下!”张老师跪下后,被五花大绑着。接着,我们在她家里抄家,到处翻找东西。
温庆福在一床蚊帐上发现了几张油印的传单。温庆福说,或许是自己“还未泯灭的人性的恻隐之心起了作用”,他故意对抄家的人说,“没发现什么,走吧!”
之后,一个工宣队员押着张琼英离开了她的居所。温庆福看到“她的两个女儿惊魂未定,强忍着和母亲离别的痛苦样子”。
两天之后,张琼英回家了。在她家门口,温庆福和她相遇了。
温庆福回忆说,“她仍然是一尊不卑不亢的模样,然后微笑着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温老师,那天晚上搭帮(幸好)你没有拿出我蚊帐上藏的传单来,要是拿出来那就不得了啦!”
温庆福“无言以对”。
“我当时心想,我深夜带人去抓你,已经很对不起你了,你还感谢我。现在我还是疑问,是否真是我当时的举动帮助了她,还是她豁然大度,反而有意宽慰我?”温庆福说。
1979年,温庆福调到长沙工作,此后30多年,再没见到过张琼英。1983年,温庆福在湖南师大中文系进修时,在教工食堂遇到张琼英的小女儿。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分开了。
对于张琼英的愧疚,温庆福说,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45年后,“终于可以放下”
之后,温庆福忙于工作生活琐事,过去的事,他不愿意想,更不愿意再提。“改变,可能发生在1999年。”那一年,温庆福因公事去美国,一行人去参观了一个基督教教堂。几年后,温庆福在岳麓山下一家老书店里看到一本《圣经》,犹豫间买了下来。
“神已经为我们做出榜样,我们有什么不可以认识自己的错误,以求得心灵的救赎呢?”温庆福说,他是老党员,按理说是无神论者,但那一刻,他宁可相信“神”的存在,信仰的存在。
退休之后,他工作的重心开始转移到阅读和思考上来。“也就是这几年吧,才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来。人老了嘛,会对过去作总结,会反思自己。”
他的退休生活,看上去美满安逸。两个女儿都有体面的工作,他和老伴拿着相对丰厚的退休工资,没事钓钓鱼,搞搞锻炼,画几只鸟或几朵云。但在他内心,却依然有亏欠。
“‘文革’是一场浩劫,我亲眼目睹很多人迫害与被迫害,我这种,算是比较轻微的了。但无论是哪一种伤害,它都是伤害。”温庆福说。作为道歉者个人,他感言“道歉”的红卫兵刘伯勤的一句话,“垂老之年沉痛反思,虽有‘文革’大环境裹挟之因,个人作恶之责,亦不可泯。”
“良心债不偿,不安。”他打开了电脑,也翻开了一直尘封的往事。他的道歉信有1000多字,最初发表在个人博客上,受到了当时他在三中教书时的学生们的肯定,学生为他的良知和担当所感动。
温庆福把道歉信投递给了他“信任”的《快乐老人报》。这份国内发行量超过百万的老人类报纸,在接到他投稿后便电话告知他,“可能会发表”。
6月27日,《快乐老人报》在14版刊登了温庆福的文章,见报标题为《这句对不起压在心头40多年》。温庆福看到报纸,自觉“释然”,但依然为没有得到张琼英的亲口谅解而遗憾。
7月6日,一封电子邮件出现在了《快乐老人报》的编辑部,邮件系张琼英子女所发,字里行间充满宽容。
“母亲张琼英今年已经87岁高龄,我们把您的文章递给她看时,她头脑非常清醒地说,那不怪他,我还要感谢他没把那些传单交给工宣队呢。”
“温老师,您可放下这份愧疚了。”邮件中写道。
温庆福错过了这期报纸。两个星期后,他骑着自行车跑了3个报刊亭才买到。据老伴左淑英说,老人当时“眼角泛着泪花”。
“终于可以放下了。”温庆福说,40多年的时间长河里,他总算可以对自己说这句话。
而在另一端,张琼英的儿子罗大水说,母亲张琼英目前患有比较严重的老年痴呆症,但还是记得温庆福。尽管全家在“文革”中饱受磨难,但老人一直都很乐观,之后的生活平安喜乐,她也经常教育子女要多感恩,要牢记那些在困境中给予过他们帮助,哪怕是对他们说过一句安慰的话语,给过他们一个同情的眼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