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开大学主楼前周恩来像
 

选自【思想国】九月刊·那时南开专题 （陈仲陵 文）

一

 　　由于城市交通的缘故，每一年，南开的新生从东门进入学校，同样的原因，毕业生也大多从东门离开，然而，南开学子往往选择另一个地方拍照纪念四年的生活，那就是南门。并不仅仅因为主楼的苏式建筑风格比起学校里其他堆砖块般的建筑更气度不凡，还因为那里有一座巨大的雕像——周恩来。 

　　像很多人一样，我曾经非常敬佩周恩来；也像很多人一样，在看到一些解密材料之后，曾经鄙夷他。有人说：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是对于中国，十几亿人口的眼中似乎只有几个周恩来，恰好这几个又有着截然不同的面孔。现在，我们可以找到很多老干部以及领导秘书、医生的回忆录，通过这些材料，我们可以绕开官方宣传，去逐步还原当时很多革命者的人格特质。然而诡异的是，尽管这种方法成功地让我们还原了很多人，但是周恩来？没有。在私人回忆中的他与官方宣传中的他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发现这一点让我感到非常兴奋：中国近代史中的风云人物，无一不是极富性格特质之辈。碌碌庸常之流绝对没有任何机会能从那个血雨腥风而又波谲云诡的时代有所作为。那是一个圣人、英雄和流氓叱咤风云的时代，蒋介石介于英雄和流氓之间，虽然一心做圣人，最终却画虎不成；毛泽东介于圣人与流氓之间，做的是圣人事情，用的却很多是流氓手段；然而唯独周恩来，在种种历史叙述中，他既是圣人，又是英雄，还是流氓。

　　在一些河流的出海口，我们会看到这样的景象：由于密度不同，河水和海水会在交汇处显出不同的颜色，一半是昏黄或是赭红，一半是碧绿或是深蓝。周恩来的形象也是如此，你无法说他是天使还是魔鬼，是圣徒还是伪君子；你无法简单地概括他是黑色还是白色，甚至说他是灰色的也是一种极为简单而且愚蠢的评论方式。他不是一块画布上的某种颜色，他是两块画布涂上不同颜色又叠加在了一起，角度、光线都会改变他所呈现出来的样子。你该如何定义不同颜色的水域中间那条分界线到底是什么颜色？那里，就是周恩来。

　　二

　　一个这几年传得很广的事情是说顾顺章灭门案的事情，顾顺章叛变之后，周恩来率领地下党到顾顺章家，将顾顺章的妻子和女儿和亲友仆人12人全部杀掉。这件事中，周恩来表现出了令人震惊的冷血和残忍，这与我们通常看到的“周总理”完全不同。有的人因此而质疑周恩来和蔼可亲的形象是不是真的，有的人因此指着周恩来和蔼可亲的形象不是真的，有的人以此为例控诉共产党是没有人性的。

　　在我看来，这些人的观点都是错的，第三种说法瞎猫碰死耗子般地沾了点边，但是以他们的水平是无法理解，对于一个列宁主义政党，“没有人性”实际上是褒义的。

　　后世的人因为生于和平而无法理解灭门这样的行为，而事实上，顾顺章叛变之后，整个上海地下工作几乎毁于一旦，党组织被彻底破坏，地下党不是被抓就是暴露身份，这对于整个地下党是极大的损害，出于报复和对党内其他可能叛变者的震慑，这样的做法是合理的。周恩来后来对其他地下党成员说，如果被捕，可以脱党，但是不能出卖同志。而后来正好是参加了这次灭门行动的洪杨生在长征时期被捕脱党，解放之后他并没有因此而被处死。从这样的角度我们也许可以理解这次灭门惨案的意义，这是一个对所有地下党的警告：如果你被捕，你可以选择脱党，党组织可以理解，但是如果你出卖同志，那么你就是我们最仇视的敌人。

　　当时的人因为视野的局限是无法理解共产党人的，大多数共产党人即便被捕，宁可赴死也不背叛。这不像是汪精卫去刺杀摄政王，清廷没有杀他，回过头来就感叹肃亲王是一个有胸襟的执政者。也不像是黄花岗起义在即，林觉民将即将起义的事情写信告诉妻子，随后从容赴死。当时的共产党人就像是一台巨大机器上的一个又一个零件，精密而且严谨，你们看不到他们个人的情感和生活，仿佛执行机器的意志就是自己生命的意义所在。

　　有的人说周恩来是无情无义的，在后来描述顾顺章灭门案的文学作品中，周恩来被描写成了一个起初试图挽救顾氏母女的善良人，而指挥犯下灭门罪行的是特务头子康生。这种写法只能说明作者并不理解周恩来也不理解中国革命，他与其说是在维护周恩来，倒不如说是在侮辱周恩来的信仰。周恩来当然是无情的，昨天还是同志，今天你叛变了，明天就灭你全家；但他绝对是有义的，有人被捕，他尽可能去营救，为了共同的事业，他也随时准备赴死。但是，对于整个中国革命或是地下党斗争来说，周恩来这个个人是否有情有义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们都是机器上的零件，而这并不是靠威逼利诱实现的，而是靠信仰，信仰的力量让他们坚信整个共产主义革命的敌人也就是他们自己的敌人，对党的敌人使用如何残酷的手段，对于一种主义最坚定的信仰者来说是不构成一个道德问题的。

　　我们往往有个思维误区，认为好人一定是善良的，而残忍的人一定也不会其他什么好品质，于是我们总是希望那些为我们带来好处的人同时又是谦和无害的人，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享受他们带来的益处而无需担心他们的危险，尽管在中国这个特权阶级要么是民贼要么是蠢货，民众要么是暴民要么是奴才的地方，一个有能力又没有危险的人往往早早就尸骨无存。我们在情感上无法同时接受周恩来仁爱与冷血的两面，而事实上，杀顾顺章全家，和周恩来和蔼可亲，对同志们关怀备至，为国家殚精竭虑，是统一于他是一个优秀的中共党员的，并没有任何冲突。他之所以仁爱，是他必须仁爱，他是周副主席，是周总理，因此他必须要团结同志、体恤下属、大公无私；而他之所以冷血，也是因为他是上海地下党的领导人，他必须冷血、狡猾、毫不留情。我们之前认为他是天使或是魔鬼，而事实上他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他根本就不在这个坐标系中，他只是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