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九死犹未悔
●父亲是这样一个“顽固”的人,虽然历经磨难,可是只要是他认定了是正确的东西,他就会坚持下去……
“文革”之后,妈妈把所有的照片以及父亲和朋友们之间来往的信件,全部烧掉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父亲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他是个天天看惯了书、上惯了班的人,无所事事是让他最难受的。当时正好有个翻译联合国文件的差事,有的人想到了父亲,就让他去翻译文件。那里的几个年轻教师对父亲比较照顾,给他翻译的量上比较少,能让他有时间校正早年翻译的黑格尔文稿。当时翻译联合国文件的人们用了两间屋子,他们把父亲安排在靠里面的屋子,桌子上摞着一沓草稿,上面是联合国的文件,下面则是父亲翻译的黑格尔草稿。
父亲是这样一个“顽固”的人,虽然历经磨难,可是只要是他认定了是正确的东西,他就会坚持下去。“文革”
之后,我劝过他:“不要弄你的美学了,你弄了哪次运动落下你了?!再弄,也不过是运动再次来临的时候让你灭亡的证据。”但是他不听。有一阵子,他把自己搞得很累,每天看很多书,翻译很多的东西。妈妈不解:“你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做什么?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父亲说:“有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没有用,但是将来用的着,搞学术研究总还是有用的。我要趁自己能干的时候干出来。”我说:“你还没有搞够吗?”他说:“我不搞就没有人搞了。”
我想,这大概是在父亲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最大的寄托了。
美学家之死
●多少年后,姐姐家里买了车,妈妈总是说:“当初要是有车,你爸也能多活几年。”
1986年,父亲得了脑出血,当时去的是友谊医院,沈伯母听说之后赶了过去,正好赶上我从医院出来,她看到我说:“世乐,世乐,你爸爸怎么样了。”我说:“在抢救了,想找车,但是要不到。”我们在家里发现父亲发病时,想从校车队找一辆车把他送到医院去,校车队说没有,不给派,那时候也没有出租车,后来,我们家里的人还有邻居的孩子只好跑到校医院去借担架,但是校医院说借担架是要交押金的。等交完押金,用担架把父亲抬到校医院,校医院的人都去吃午饭了。姐夫跑到校车队去拦车,正好赶上一辆回车队的车,让姐夫拦了下来,把父亲送到了友谊医院,那时已经是下午了。医院说,没有给他们留下抢救的时间,早点来的话还能抢救。听了这话,我跑回家去给父亲取衣服,到火葬场,总要有件衣服啊。我到校车队去要车,校车队说:“死都死了,还要什么车?”我说:“就是因为死了,才要车,活着的时候要不来。”
父亲走了,我感到撕心裂肺,我跟医院的医生说:按说脑出血是可以抢救的。他们说:没有给我们留抢救的时间啊。
父亲的追悼会召开的时候,统战部的领导到我们家,说他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表示歉意。我说:谢谢领导们的关心,可是父亲现在什么也不需要了。
多少年后,姐姐家里买了车,妈妈总是说:“当初要是有车,你爸也能多活几年……”
口述:朱世乐(朱光潜之女)
采写:记者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