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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贤:我的丈夫溥仪去世的时刻

凌晨时刻周围是那样恐怖。丈夫睁着眼睛看我,他还有口气,嗓子里可能有痰,发出细微的呼噜呼噜的响声。我想,他也许在等人,就马上给溥杰打了电话,溥杰很快来到病房,溥仪看看二弟,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时北京和整个中国的时钟都指在1967年10月17日2时30分的位置上,除了我和溥杰外,还有三妹之子宗光和王彩云在场。我俯在丈夫的身上恸哭不止,王彩云在旁一遍遍地劝我要注意身体,还得料理后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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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溥仪追悼会

  溥仪是我的爱人,像天下有情人一样,我们之间充满着真挚而深沉的爱情;溥仪还是我的兄长,自从有了他,我才获得了自幼就不幸而丧失了的天伦之乐。天地有眼,不应夺去我的亲人!

  我整天整夜守在病势垂危的丈夫身旁,听着他“给我导尿呀”“给我导尿呀”的惨叫,急得我团团乱转,心好像被刀割似的。

  10月8日,当宋希濂和杨伯涛到医院看望溥仪的时候,他只是依靠输氧和注射葡萄糖维持生命了。

  在溥仪的最后时刻,尽管环境险恶,同事们还是一个个地前来看他,为他病势的沉重而悲伤,也为他在“文革”中遭受迫害而愤愤不平。沈醉先生曾在他的回忆录中谈到,当时医院中很多人认识他,甚至用鄙视的眼光看待这位“《红岩》小说中描写的杀人不眨眼的严醉”,可是,他不顾这些,还是“偷偷摸摸”地去溥仪的病房,“看一眼,讲几句话就赶快走”。他回忆说,溥仪当时致命的问题就是排不出尿来,已造成尿中毒,随时得用导管导尿,但一些护士怕因太照顾而被扣上“同情封建皇帝”的帽子,经常不给他导尿。

  1967年10月12日,溥仪留下绝笔。这位一生好记的人所写的日记至是日而终,他本来要把蒲辅周老先生给开的最后的处方一笔笔抄在日记上,却只写出七八个模糊难辨的字便无力握笔了。那天也是我去中医研究院请蒲辅周老先生开的方子,我记得抓药时缺一味白人参,先到东城药店没找到,又到西城药店终于买到了。回到家中就熬了一剂,再送到医院,一口一口地给溥仪喂了下去。溥仪信奉中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服用蒲老给开的药。三服中药尚未吃完,他就去了。

  溥仪病危期间被调换到一间小病房内,这屋子太窄,连个木椅也摆不开,我便找来两只小木凳放在病房门口,晚上就凑合着坐在这儿打瞌睡,十几天下来就熬得我筋疲力尽,体重也降了十多斤,那时我也顾不得自己了。

  在溥仪病危的日子里,亲眼看着他承受煎熬,我十分痛心地想起了往事。因为溥仪的公费医疗关系在人民医院,他1962年5月刚发现尿血时便是经该院泌尿科主任孟大夫检查并治疗的,孟大夫没进行彻底检查,仅按“前列腺炎”打止血针,误诊达3年之久。到1965年经周恩来批示特邀泌尿科专家吴阶平以及外科和肿瘤科名医会诊,孟大夫也参加了会诊,然而这时病势已经严重地发展了。后来,政协领导在一次宴请参加会诊人员的场合,当面指名批评了孟大夫。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否由此而不满,但溥仪病危入院,泌尿科不予接收却是事实,溥仪在生命最后的时日里没有得到较好的医疗服务,这也是事实。

  10月16日夜间10时,溥仪还以微弱而清晰的声音挣扎着向在场的范汉杰说:“我还不应该死呀,我还要给国家做事呀!”

  病危中的溥仪喘不过气来,十分痛苦,神志也还清醒,值班大夫这时一连给他打了三针,其中一针是安茶碱,我也抓住这个空隙到厕所去了一趟。刚回到病房,就听溥仪说:“给我打了一针安茶碱,真把我憋死了!”说完这句话就不行了,翻白眼儿,我仔细观察丈夫的眼睛,不好!瞳孔已经放大,街坊王彩云马上给他做人工呼吸,我又招呼护士过来量血压,血压迅速下降。

  凌晨时刻周围是那样恐怖。丈夫睁着眼睛看我,他还有口气,嗓子里可能有痰,发出细微的呼噜呼噜的响声。我想,他也许在等人,就马上给溥杰打了电话,溥杰很快来到病房,溥仪看看二弟,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时北京和整个中国的时钟都指在1967年10月17日2时30分的位置上,除了我和溥杰外,还有三妹之子宗光和王彩云在场。我俯在丈夫的身上恸哭不止,王彩云在旁一遍遍地劝我要注意身体,还得料理后事呢!

  因为对这种事毫无经验,事先又没有人提醒我,实在也因为不愿去想溥仪会死的问题,竟没有准备后事,更没有带来可换的衣服。溥仪在病房里总穿一件灰色毛衣,下身穿内裤、长袜,外套住院患者穿的病员服。当时只把病员服给他脱掉了,护士走过来,把一块白尸布无情地盖在他身上,随后用推车把他推向太平间,我们几个人失声痛哭地护送溥仪离开病房。

  当天上午,王彩云和另一位街坊张杰英陪我到医院“太平间”给溥仪穿衣服。溥仪好像还放心不下,一只眼睛睁着,嘴也张开着。我向他说:“溥仪呀!你放心吧!别惦记我……”一边叨念,一边用手抚慰着,让他闭上了眼睛,闭上了嘴。溥仪平时爱梳头,一高兴就把头发弄得很亮,我遂又给他梳一梳,让他高高兴兴地去吧!

  爱新觉罗家族的亲人陆续来到医院。劝我离开这“太平间”的人们,也不知说了多少遍话了,我只好依着大家,站起来最后看一眼,双手拉着那块可怕的白布蒙过他的头顶,我又不可抑制地失声痛哭了……

  第二天周恩来派人来了,向我转达了总理的慰问之意,并根据总理指示详细询问了溥仪的病情以及逝世前后病态发展的具体情况。对溥仪后事的处理,总理也做出了明确而具体的指示。总理讲,溥仪遗体可以火化,也可以埋葬,根据家属意见,可以随意选择在革命公墓、万安公墓及其他墓地安葬或寄存骨灰。然而,在当时的历史环境里家属和亲属都不可能考虑土葬,遂由溥杰办好手续,就用灵车把遗体拉到火葬场去了,仅有我和溥杰、李以?等少数几人随行,也没有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当时我想买大点的骨灰盒也没有,只有5元钱一只的小盒子。

  溥仪去世给我带来的悲痛是不可言喻的,半年多里,我连收音机也没打开过,感到孤苦伶仃,不知今后应该怎样生活?我吃饭不香,睡觉不实,身体更坏了,瘦得可怜。因为怀念溥仪,总想到八宝山公墓去看他的骨灰,摸一摸,擦一擦,坐一会儿。几乎天天要去,我索性买了一张汽车月票,来来去去,仿佛到那里就能见到他似的。我甚至带着午餐食品到骨灰堂去,上午八九钟把骨灰抱出来,到下午三四点钟再放回去,中午就守着丈夫的骨灰盒吃点东西。回到冷清清的家中,总是哭,晚上睡觉以后还常常梦见溥仪,醒来便会看到枕头已经洇湿了一片……

  (摘自《我的丈夫溥仪》,团结出版社出版,定价:32.80元)

  • 责任编辑:陈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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