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溥仪最后的历程中,他活得很顽强。当时溥仪食欲不振,身体虚弱,一走路就喘,但他还是挣扎着天天看病,有时到协和医院复查,有时到人民医院输液,有时到中医研究院找蒲老开药方。因为政协机关处于停顿和无人管的状态,派不出车来,而出租车又叫不到,只能高价雇人力三轮车,有时我搀扶他,一步一步走着去。
那些日子,我每天给他熬中药,给他打针,照顾他吃药,当上了名副其实的家庭护士。当时溥仪严重贫血,我买了二十多只小鸡养在庭院中,常常给溥仪杀鸡炖着吃,当时流行“鸡血疗法”,我也给溥仪注射过鸡血。然而谁也不能妙手回春,他的病情继续发展,进入9月份连睡觉都困难了,他闷得慌,气儿不够用,有时要垫两三个枕头,常常折腾大半宿,渐渐出现了心力衰竭的症状。
我永远忘不了1967年9月30日那个晚上,窗外月光如水,被秋风卷落的树叶轻轻飘向院庭,竟不发出一点声响。躺在卧室床上的溥仪已经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最后时刻快要来到了,拉过我的手,让我坐在床边,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我,泪珠在眼眶内滚动。我用手绢轻轻为丈夫拭泪,好半天谁也不说一句话。清凉宁静的卧室、清凉宁静的院庭、清凉宁静的月夜!时断时续的几声爆竹不但打不破这宁静,反而更显出节日前夕的安谧。自1966年6月初以来,我听到的是吵闹,看到的是混乱,接触到的则无非是大喊大叫,而今天,为什么竟这样的不同啊!溥仪久藏心头的几句话终于无法不说了:
我快要离开这人世了,这么长时间我不愿意和你讲这件事,是因为不愿意伤你的心。我的病是不能治愈的绝症啊!我曾对你讲,现在科学发展了,能治好我的病,以前这样说说不过是为了安慰你。我早已明白:这身上的病是根本不会好了。
我这一世,当过皇帝也当过公民,特别是晚年得了你的“济”,不然我会很苦,归宿还好,现在总算是走到了尽头!
有所悬念的是:第一条对不起党。改造我这样一个人是不容易的,把一个地道的封建统治者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公民,这是哪个国家也很难做到的,中国共产党办到了,但是,我没给党做什么工作;第二条对不起你。我们结婚五年多,又把你一个人扔下了,我年岁大,又没有钱,从各方面来说都很对不起你。你的身体很不好,也没给你留下什么东西,现在又是文化革命中,没有我了,你怎么办?谁能管你?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呀!
溥仪不说还好,可这几句话是早晚要说呀,我强忍住深藏内心的巨大痛苦,强忍住在眼眶内转动的泪珠,安慰他说:“你不用发愁,慢慢养病吧!等你病好些,咱们一同去逛颐和园,逛北海……”我真想这能够成为现实啊!当时,我虽然明白却不敢相信这一番月夜卧室的谈话就是溥仪辞世的遗言!可怕的时刻愈来愈逼近了。
10月4日那天,上午我陪着溥仪到协和医院复查,他已经很虚弱了,双腿浮肿很厉害,又感到胸闷气短,但还能走几步路,似乎一时之间还不会有大问题。那天下午,家里来了不少客人,溥仪跟人家聊天还挺有精神的。他喜欢热闹,虽然病势沉重,仍希望能留客人吃饭,他也陪着客人一起吃。当时我家那位保姆烹饪手艺很不错,会烧菜,能让溥仪开胃。那天烧了几盘很有味道的菜,溥仪已有许多天没有食欲了,这天吃了两小碗饭,还吃了不少菜,喝了几口酒,我也挺高兴的。直到晚上九点多钟客人们告辞,溥仪还亲自送客到门外。不料客人走后还不到一个小时,溥仪的尿毒症又犯了,折腾了整整一夜,只有我一人在侧,帮他想办法,采取排尿措施,用热水、冷水给他一遍一遍地擦,都急死我了,却怎么也排不出尿来,直到天亮。
我从10月5日早晨5点就开始向政协打电话要车,却没有人管。我又一次次给出租汽车公司打电话,始终挂不通,只好自己上街东找西找,好不容易从护国寺叫来一辆出租汽车,把溥仪送到人民医院急诊室还不到上午7点钟。不料,急诊室里无急诊,从上午7点到晚上7点,整整12个小时竟没有任何医生采取任何抢救措施!急诊室里风挺大,又挺冷,根据病情急需住院,但当时床位又很紧张,医院内部分人员在极“左”路线影响下反对收留一个“封建皇帝”住院。情况刻不容缓,我就像个热锅上的蚂蚁,跑来跑去,不知所措。到政协连一个领导也见不着,后来我请溥杰转告沈德纯副主委,他又给医院打电话,然而应该接收溥仪的泌尿科仍以没有空床为由,让他暂时住进内科病房。就在这里,溥仪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几天。
把溥仪送进病房以后,我觉得稍微松了一口气儿,然而溥仪并不轻松,他不但喘得厉害,尿路又不通了,急需导尿,却没有哪位医护人员愿意给他导尿。我跑了一个白天,直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回家吃了点儿东西,就又返回病房来陪床。内科病房本来就不治溥仪的尿毒症,当时主管溥仪那张病床的大夫王某很不耐心,溥仪排不出尿,肚子憋得就像怀胎9月的孕妇一样,而且痛得厉害,我急忙找来大夫,他却没有好气地说:“病人多得是,不是就你一个人,知不知道!”我只好再去找泌尿科主治医生孟大夫,因为按溥仪的病情,应该由他负责治疗。我跟孟大夫不知说了多少好话,差一点儿没给他跪下,我说溥仪快要憋死了,您就做点好事儿看看他去吧!他终于发了慈悲,来到溥仪的病床前,看了看被尿憋得滚圆的大肚子,只站了几分钟笑了笑就走了,再也找不到他了。
10月6日我按照溥仪的心愿,去广安门中医研究院请来蒲辅周老先生,给他诊了脉处了方。蒲老虽然说了不少安慰的话,但是他的心情很沉重,深知这位“天子”的阳寿不多了。直到这时溥仪仍然握笔,用颤抖的手,在一个二寸半长,二寸宽的小笔记本上写下模糊难辨的字迹。这天下午我要回家取物,溥仪递过小本本来,在其中一页上写道:“小妹:我感气虚,你来时千万把‘紫河车’(胎盘粉)带来,今天晚上服用。耀之”这几个字成为留给我的永远的念物。每当我想起溥仪的时候,就看看他留在世上的这最后几个字。平时他也常常亲切地称呼我为“小妹”,这使我感到多么温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