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党军官的贪污腐败,外国记者笔下,几乎是众口一词,似乎是只凭印象,没有实据。我们在此且举一个极具权威性实据的个例,军统头子戴笠坠机身亡后,唐纵发现“雨农在神仙洞街之房屋,壮丽雄伟”,又发现“雨农兄在时有黄金千余条(或两),美钞十余万元”。(见《蒋介石身边八年》,第604、608页)戴笠是蒋介石最信任的当红大特务,聚横财如此,上行下效,可见一斑。抗战胜利后接收成为劫收,“五子登科”,亦就不足为奇了。更糟糕的是,腐败的军队早已失去民心,而得民心者始能得天下。唐纵又在日记中有一叶知秋式的透露:
第九军自西北开赴贵州增援,步行已二月,人困马乏,多数士兵患病,足破流血。沿途所见,部队尚未进城,全城店铺打烊,户户关门。军中所携锅灶有限,茶水粥饭,供应全成问题。黑夜无处容身,每在街头露宿,至壁山,始发棉上衣。彼等认为士气低落之原因,由于军民脱节、军政脱节、官兵脱节。彼等以河南战役及此番行军之经验,深感老百姓已拒彼等于数千里之外。(同书,第477页)
蒋介石骂别人“共匪”,而自己的军队被老百姓视若盗匪,未进城已“店铺打烊”、“户户关门”!军统大将唐纵总不至于造自己人的谣吧!
国民党军队素质的腐败,只不过是整个政治窳败的一个侧面。国民党需要彻底的政治改革,党内有心人早已洞悉。但是改革举步维艰,原因是蒋介石个人独裁难以改变,而其独裁的基础有四根支柱,一边是CC与黄埔,另一边是孔宋家族。前者的毛病是无能,后者的问题是贪污。前者是师生关系,后者是裙带关系。如果真要砍去这四根支柱,蒋介石的政治基础也就完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可能抛弃四根支柱,只可能与四根支柱共存亡了。
孔宋贪污之恶劣,绝非共产党的宣传或反蒋分子的恶意中伤。连亲蒋的自由分子傅斯年等也不讳言其事。美国作家西格雷夫的《宋家王朝》,确多渲染不实的叙述,但他得力于美国《资讯自由法案》(FreeInformationAct),取到不少真凭实据,尤其有关孔宋侵吞公款,中饱私囊方面。在此仅举一例,以概其余。美国联邦调查局(FBI)情报显示,宋子文挪用《租借物资法案》的经费,说是购买六十辆坦克车以及其他昂贵的军事物品,然后在海运途中沉没报销,事实上这大笔经费都入了宋子文的口袋。(见Seagrave,TheSoongDynasty,p。407-408)据腊斯克(DeanRusk)的估计,宋子文拥有十五亿美元的财产,他的亲戚们还有更多的钱。(见腊斯克致国务卿艾奇逊备忘录,引自Cumings,TheOriginsoftheKreanWar,p。153,另参阅p。804—805注100)1947年2月发生的黄金抛售停售风潮,宋子文虽遭到弹劾,辞去行政院长,蒋却立即发表宋为广东省长,真是难以割舍,上梁不正下梁歪,国民党政府上下贪污成风,乃势所必然。孔宋两家的枢纽是宋蔼龄,如果宋庆龄是宋家姐妹中最理想主义,则宋蔼龄是最现实主义、最为好货,蒋介石与宋美龄的婚姻也是她最卖气力,(是)实际上的媒人。至于蒋、宋、孔之间的桥梁就是宋美龄了。
宋美龄看似妻以夫贵,其实不然。她受过良好的现代教育,有许多地方令蒋介石自感弗如。我们可以从李宗仁的回忆录中看到,蒋娶了宋女之后,连对张静江的态度也变了,都不再买账了。须知蒋介石当年在上海滩混的时候,是张家门里门外跑腿的小弟啊。后来蒋经国在上海“打虎”,抓到孔令侃,也是宋美龄出来干涉,而蒋介石爱莫能助,可见宋美龄的影响力。宋美龄虽非太后,却有几分太后的权力,蒋介石亦得看她几分眼色,裙带关系也就牢不可破了。
蒋介石的台面就靠这四根柱子撑着,既无群众基础,又不顾战后通货膨胀、农村经济破产、工商衰退、失业日益严重、民生凋敝、工人罢工、学生纷起游行示威、乡村民变时起、人心厌战、知识分子盼望和平建设,竟乃发动全面内战,所依靠的就是三四百万军队,但他的军队实际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并不可靠。如果他有自知之明,正应趁马歇尔调停之便,适可而止,切实履行政协决议,组织民主开明的联合政府,则国民党虽不再能一党专政,至少可以分享政权,维持中华民国的名号以及蒋介石的领导地位。计不及此,一心想独家通吃,蛮干到底,终致“楼台七宝倏成灰”(陈寅恪诗句),为天下笑。
1946年的年底,国民党军队攻克张家口,蒋介石不再顾虑共产党与民主同盟的反对以及美方的压力,拒绝延期召开国民大会,和平绝望。翌年初,马歇尔离华并正式宣告调停失败,中共驻京、沪、渝联络工作小组全部撤回延安,国共完全决裂。
决裂之初,蒋介石满怀信心,一方面大肆逮捕异己,视为共产党或共党同路人而铲除之,另一方面,相信可以速战速决。他早在1946年10月18日的军事会议上已经宣布,五个月之内就可击溃共军,他的参谋总长陈诚更认为只需三至五个月,这样说五个月还是最长的时限。这种信心与乐观并不完全是凭空的主观论定,而是根据错误的情报,误以为中共呼吁和平,显示在军事上“不堪一击”。攻克张家口之后更判断“共党主力已被击溃”。特务郑介民甚至在10月21日的党政小组会议上宣称:“共党战斗力甚差,组织力亦不如前。共军向我投诚者日众,共党内部亦常有我人潜伏,如能再将冀、鲁平原收复,则共党无可为矣。”(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第652页,另参阅第579、623页)事实上,自1946年6月至1947年2月,决裂前的谈谈打打,国民党从共产党手中夺回不下百余城市,似乎证实共军的确“不堪一击”。据此,我们才可明白为什么蒋介石不怕决裂,甚至积极求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