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的“必要之恶”
人物周刊:研究历史给您最大的乐趣是什么?
杨奎松:最初的乐趣是“破案”。历史研究有点像刑警破案,通过种种蛛丝马迹,深入发掘拓展,找到更多的线索,运用逻辑分析和推理,把所有能够掌握到的历史碎片串连拼合起来,最后组成一张相对完整的历史过程图,弄清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发生了什么、发生的经过情形以及原因何在等等,从而揭示一个过去不为人所知,或者被人误读的历史秘密。刚开始从事这项工作时,每完成一篇论文,就会有这样一种成功“破案”的满足感。
人物周刊:90年代初,有过一阵短暂的党史热,就是在那时候,叶永烈写了大量的传记作品。您对那次的党史热有何评价?
杨奎松:严格说来,那时热的并不是中共党史,而是领袖、名人的故事。叶永烈作品的长处,和稍早的权延赤的一样,主要在他们做了大量的口述史。对于口述史的重视,史学界是直到1990年代末才逐渐开始的,而叶永烈、权延赤他们在这方面明显地走在了前面,他们的作品中有很多在文献史料中看不到的活生生的历史细节,即使像我这样的专业研究者,也会买一些他们的书来读。但是,他们毕竟不是历史研究者,更缺乏应有的批判意识,因而他们写领袖故事,只是着眼于歌功颂德,对历史人物以及历史进程的把握,通常也只是人云亦云。前人研究的不足和偏颇,自然也就体现在他们的书里。
人物周刊:现在有一种说法,认为现代史上的一些不幸和曲折,只是国家建设过程中的一种“必要的恶”,因为除此就无法建立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您是否同意这种观点?
杨奎松:这是什么思路?!凡主张革命者,都认为自己为的是国家或人民的利益,任何反对其革命者,都必定是其革命要压迫、肃清甚至消灭的对象。没有哪个有良知的年轻人天生愿意去行镇压或杀戮之事,但是,为了国家,或为了人民,如同1921年因发动改良的湖南自治运动失败,终于下决心转向革命的毛泽东所言:这实在“是无可如何的山穷水尽诸路皆走不通了的一个变计,并不是有更好的方法弃而不采,单要采这个恐怖的方法”。问题在于,第一,一旦走上这条道路,任何人都难免会逐渐习惯于这样一种思维方式,即逐渐不再视恐怖为恐怖,直至还会把恶视为最大之善。
想当年1947年土改时,《东北日报》就公开报道松江省委书记的讲话:农民对地主的打击处置不要受任何条文的限制和约束,打击得越激烈就越人道。正是在这样一种氛围中,仅1947年一年中共北方根据地搞土改运动,被打杀的地主富农和其他农民,就多达25万人之众。虽然1948年中共中央紧急纠偏,加以制止,但死人已不能复生。这里有多少是“必要的恶”,有多少是不必要之恶呢?想来一望即知。然而从早年“富田事变”,到鄂豫皖“肃反”,到延安“整风”中“审干运动”,到1947年土改“左倾”,到1957年“反右”,到1959年“反右倾”,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还不算其他各种运动,不断制造此种不必要之恶已成惯性,愈演愈烈,了无底止,这难道还不足以令人质疑此种逻辑之荒谬?
不仅如此,所谓“必要之恶”的逻辑中,最让人不可接受的,就是其中全无人性和人道的观念。好像相对于国家、民族而言,构成国家、民族的单个的人无关紧要。为了国家和民族的长远利益,该牺牲的就应牺牲,不应有任何怜悯之情,不能存任何妇人之仁。尤其令人难以容忍的是,这种逻辑的主张者,同样也必定是新的阶级论或种姓论的赞同者。在他们的观念中,凡不赞同他们主张者,即非我族类。既然非我族类,也就无所谓这类人的权利和感受。换言之,在他们的观念中,根本就不会有“天赋人权”和“人生而平等”的观念与意识,更不懂得当今社会中的人,其实首先是毫无区别的同样的有生命的人,然后才是张三、李四,才有其地域、阶级、民族和国家等种种属性,没有任何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或后天的属性,去剥夺他人生而为人的各种基本权利,包括他坚持异议的权利。如今,我们连牺牲环境来求发展的逻辑都已经否定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相信以牺牲人的自由和生命为代价的这种“必要之恶”的荒唐逻辑呢?
中国人高度务实,不会撞了南墙不回头
人物周刊:历史上,中共很多次及时调整战略,实现自我更新。您觉得中共的转型能力来自何处?对于眼下这次,从革命党向执政党的转化,您是怎么看的?
杨奎松:你说的很多“及时”,其实里面有很多偶然,也有很多特定的机遇。比如我们所说的改革开放,如果毛泽东再多活10年,哪怕是5年,还有可能吗?很多机遇一旦失去,即使你有了调整的条件,也未必能够成功。当然,中共的这些改弦更张,也并非都是偶然因素或某种机遇在起作用,这里面也有中共自身的转型能力在起作用。这种能力是什么呢?依我看,就是中国人的高度务实性。这不是共产党的问题。前苏联也是共产党当政,为什么转型就转不过来?因为俄国人就其民族性而言,远没有中国人那样务实。中共为什么每到政策实行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及时转型?就是因为中国人具有这种极强的务实特性,不会撞了南墙还不回头。当然,务实归务实,具体到不同的领导人,也还是会有务实程度的不同。毛泽东太过理想,再加上人到晚年更加固执,要他像邓小平那样务实,转变那样彻底,难。
关于革命党向执政党转变的问题,从1990年代就开始提了,也一直在做。革命党和执政党的本质区别在于,革命党是为革命而存在的,它始终相信有革命与反革命的斗争,因而始终相信必须为巩固政权而战;而执政党则是为管理和服务社会与国家而存在的,它只有追求更好的管理和服务,才能确立它的政治合法性。要真正完成这样一种转变,远非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