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士人精神世界近乎崩塌的盛世
满清以“夷族”入主中原,面临着统治合法性的问题。事实上,明朝遗民以各种方式反抗清王朝统治。杨念群教授举例说:在诗歌、书法、绘画上,经常以“残山剩水”的意境入画入诗,书法上故意少写一笔——以示家破人亡。这意味着,清政府的合法性遭遇到掌握着“道统”的士人、尤其是江南士林的反抗。
杨念群说,为解决这一问题,康、雍、乾三朝采取了软硬两手。
硬的一手就是大兴文字狱。在历史写作、个人言论上有很多的禁忌,稍有不慎就因言获罪,《四库全书》总编撰纪晓岚都不能幸免。因此,很多士人不敢有个性化的表达,明代还有很多自述,心情,对道、义理的了解,到了清朝则变成了年谱,就是流水账。
软的一手:在皇帝亲自安排干预下,启动大型文化工程,将私人书写转换为国家工程,从而把对历史的判断标准集中到皇家手中。各种编纂工程启动后,官修书籍达170多种,最为著名的是《古籍图书集成》和《四库全书》,各种农书、医书、植物学等冷门学科的书籍也得以整理,史学和典章制度的编纂达到高峰。
在国家编书过程中,征书成了禁书的幌子,很多对清朝统治不利的历史文献被销毁;同时,鼓励窜改历史,以示政治正确;不停敦促地方上报禁书,从而培养了地方官僚控制舆论的嗅觉,地方官僚为迎合上意,甚至不惜故意制造冤假错案。
杨念群教授总介绍说,所有的文化工程,在清朝的框架下,都是政治的表达,而非一个单纯的文化现象。软硬两手这样一来,皇权意志渗透到士人的精神世界里,少有士人守护着“道统、良知、批判”的传统精神世界。
访谈篇
不可盲目捧盛世 学习做知识分子
记者:在我们通常的印象中,盛世就是“花团锦簇”。
杨念群:盛世唯一被认同的就是一个多民族的共同体这样一个基本格局。事实上,盛世大一统对文化个性的摧残非常严重,自由发挥余地非常小,看看“康乾盛世”就知道了,不可盲目的捧盛世。
记者:现在人们看历史,多是从“厚黑学”的使用角度来看的吧。
杨念群:这就是个悲剧,曾国藩变成“厚黑”的鼻祖。历史要马上被用,这是有害的。但是没办法,大家都这样想。而真正做历史很清苦,太累了,不赚钱,不实用,也不受待见。我曾被学生问历史有什么用,问多了也就火了,历史是没有用的,是无用之用,如果你要学马上就用,那就别来学了。什么是“无用之用”呢?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在一个世界上真正崛起必须有一种历史和文化的气质。在世界上,人家真正尊重的是你骨子里的文明。所以历史无用,但历史得有人守着。
记者:历史学者不受待见,总被人认为是在影射历史。所以您曾说过“21世纪中国已经没有知识分子了”。
杨念群:影射历史没什么坏处,这是知识分子的良知与担当。所以我有一次在北京接受一个记者采访,我就说我要学做知识分子,而不是学做满天飞的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我觉得那很多都是明星秀场,那我就得旅行一些基本职责,比如说影射历史就是学做知识分子其中的一个步骤,或者其中的一个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