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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武:中国为什么会出现一场“文革”

  我觉得“文革”的当事人现在都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都推在江青的身上,这一点我不很同意。当然江青起了很大作用,但是她一个人不可能包办。

  这个民族到底有没有信仰?

  灵子:您关在牛棚的时候,跟谢国桢、顾颉刚在一起。谢国桢回忆过,曾经有学生问梁启超:“老师您是搞学问的人,怎么卷到政治里面那么深?”结果梁启超打开话匣子,谈了整整一个晚上。您怎么看这个话题?

  何兆武:清华陈寅恪教授的父亲陈三立是有名的诗人,他参加了戊戌变法,后来失败,就不参与政治了,专心作诗。他有一首诗,我记得其中两句是:“凭栏一片风云意,来做神州袖手人。”后来梁启超对他不满意,就做两句诗说:“如何一片风云意,竟做神州袖手人。”不过梁启超做了一辈子“插手人”,也不是很成功。知识分子卷入政治,很难行得通。

  当然我这是唯心论了,他们还是希望中国能变好。

  灵子:有使命感、关心家国命运的知识分子似乎很难与政治保持距离,关心了又难有好结果。这像是个悖论。

  何兆武:(沉默)历史是不能预言的,因为偶然的因素太多。历史没有物质世界里那样客观的规律。比如慈禧太后活了七十多岁,在当时算是很长寿的。如果她早点死的话,光绪就可以早点亲政。他是要革新的,如果那样,也许那时就君主立宪了,就是另外一条道路,也就没有辛亥革命了。

  不要说历史,一个人的寿命都没法精确地估计,一定活七十岁还是八十岁都不知道。历史是充满了偶然的。

  灵子:那么在您看来,历史研究的目的是什么?

  何兆武:你知道吗,我们以前挂的牌子,是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但我们的组织关系不属于中国科学院,而是受中宣部的领导。就是说这实际是个宣传单位。

  这里面不同的是,科学是后有结论,但政治是先有前提。比如说,苏联是不是修正主义?是,结论就先定了,然后你再去找证据。再比如,认为清官比贪官更坏,好,你就去找证据,(证明)清官有更大的欺骗性。

  当然有时候结论也会出问题,就像苏联闹的大笑话,推崇李森科的无产阶级生物学,认为过去的生物学都是资产阶级的,是反动的,结果证明李森科是个骗子。五十年代末,有个金奉汉发现了一种“奉汉小体”,说是决定人体健康的。当时《人民日报》两天四版都在介绍,后来发现这也是个骗子。

  灵子:历史研究所常接到这种任务吗?

  何兆武:我自己接到过两回。

  一回是叫我翻译一本书,但给我的是撕下来的中间一百页,前后都不知道。我连全文都没看过就叫我翻译,这就不是科研了,但他们什么也不告诉我。那是19世纪中叶一个英国人在中亚旅行的游记,后来我就猜,当时正在闹中苏边境问题,大概需要找那方面的资料。

  另一回是“文革”前夜,我们全所动员干了两个月,找中国历代政变的材料。为什么搞这个,我也不知道。我猜想可能是林彪搞的,他命令下来,你就去搜集,哪年哪月哪本书上写了政变。后来林彪不是说XX们要政变嘛,就拿这个做材料。

  我们老遗憾中国人没有得到诺贝尔奖,可是要这样搞的话,永远也得不到。你必须有一个方向,一直搞下去。今天劳动,明天炼钢铁,而且一下乡就交待,要“人在农村、心在农村”,就是说不要想自己还有没研究完的题目。当然,也应该这样,一心扑在农村上,干个一年半年。

  不过我又想,无论你干什么东西,都应该念兹在兹,你下乡两年,回来又接茬,不要说搞科研,就说庄则栋,乒乓球冠军,下去劳动两年,回来还能拿冠军吗?我想他也拿不了。干什么就要一心扑在上面,才会有成绩。

  灵子:那时候真的相信这些是革命的需要?

  何兆武:那个时候每年国庆都有游行,解放军、工人、农民方阵,最后是科学大军,标语是“科学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我就想这个提法不准确,应该反过来,无产阶级政治必须服从科学。

  灵子:那时候认为“文革”会结束吗?

  何兆武:“文革”早晚要结束的,就好像一个人早晚要死,没有万寿无疆。我们那时每天举着红宝书喊“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在逻辑上也很矛盾。毛泽东在“老三篇”里就讲了,“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不同”。既然这样,干吗还喊万寿无疆呢?当然有一种解说,说这是一种良好的愿望。但人总是要死的,这是科学,你不能愿望不可能的事情。我愿望明天太阳就掉下来,这可能吗?那时候每天还要“敬祝林副统帅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就是不死,怎么可能呢?

  有一天早上也是这样,照旧敬祝,学习毛选。下午开个临时大会,我们一听,上面工宣队的人口口声声“林贼”,那真是出乎意料。怎么早晨还敬祝林副统帅永远健康,下午就变成“林贼”了?

  不过中国人好,中国人的神经健全,遇到这种事情也没什么。这种事情要是放在笃信宗教的人身上,你告诉他实际信奉的乃是魔鬼,他要精神崩溃了。哪怕是一个失恋的青年,也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们倒好,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照吃照睡不误。

  一方面你赞美中国人的神经极其健康,另一方面也觉得这个民族怎么毫无信仰,到底是信不信?我记得我们当时的排长还说,听了这个事情真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后来我看他晚上也照吃照睡不误。

  其实中国民族是一个很优秀的民族,但那个时候怎么就没有很好地稳定地发展呢?那个时候就是靠运动。

  灵子:您觉得自己人生中的哪段时间感觉最幸福?

  何兆武:还是抗战的时候。那时候生活最艰苦,但是总觉得战争一定会胜利,胜利之后一定会有美好生活。那时候想法太简单,好像理所当然认为会这样。其实结果也并不美好。

  灵子:那您现在是乐观还是悲观?

  何兆武:现在真是不敢乐观,可也不敢悲观,要是悲观就太没意思了。可要是乐观,未免还太轻松。

  我们现在还在摸索一条有效的道路。九大上林彪做报告,其中有一句话说我们解放以后,还没有找到一种有效的办法,自下而上地揭发我们的黑暗面。我觉得这话说得很好,不应该以人废言。不过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们这些年也改变了很多,很多提法都改了。过去说哲学就是斗争哲学,现在改了,说我们要建立和谐社会。和谐就不是斗争了。慢慢地来吧。

  (来源:《望东方周刊》,2011年4月25日)

  • 责任编辑: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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