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军为什么拆卸机器?因为他们认为那是他们打败日军的“战利品”。1945年10月,日本投降两个月后,国民党政府任命的东北行辕主任熊式辉、经济委员会主任张嘉墩和外交部特派员蒋经国到了长春,第一次与苏军司令马林诺夫斯基见面,就提出了接收东北工业问题,但苏方以“战利品”为由拒绝了,双方没有谈下去。1946年春,蒋经国去了一次莫斯科,再谈东北接收问题,苏联最高当局依然坚持“战利品”之说,而且就在这扯皮的期间,苏方拆走了他们所需要的中国东北的工业设备。
当机器设备拆得差不多了,苏方又提出了“经济合作问题”,吕德润写道:“据内幕的消息是苏方要合作七十多个厂,又继续谈下去,苏方要三十多个厂,这里数目字大小并没多大关系,因为像鞍山、阜新、本溪那样的厂几个便够受了。……谈判里在看法上有两点距离:第一,苏方觉得出兵解放了东北,东北是日本人的兵工厂,中国应该承认他们的权利;我们认为东北被日本压榨了十四年,虽有日本的‘功劳’,但主要的是我们的。第二,两国的经济制度不同,苏联是社会主义,以政府出面合作,这和过去我们政府与外国某厂,某公司合作的方法不同,这使一些人有点‘不习惯’。于是长春谈判便无形中止。但是南京方面还继续交换着意见。……撤兵是延了期,重庆各地是游了行,于是一切没下文。……据关系方面的人讲,合作是可以的,不过先拆机器,又要把破破烂烂的还合作,实在讲不下去。”这里所说的苏军延期撤兵,自然是因为他们要求的利益尚未实现;而重庆各地的游行,则是指中国人民表达抗议之声。
苏军拆卸中国机器,还给出了一个“理由”:“据说是记在同盟国要求轴心国赔偿的账上了。苏联拆走的,我们可以自日本赔偿中多得一点。”但吕德润的报道指出:“……可是一时仗义直言的同盟国们,现在又让我们在日本方面拿了什么呢?我们没有见到从外国来的机器。在东北现在看到的只是香烟、巧克力糖、皮鞋油、玻璃胶带。日本已在我们的领海捕鱼了,我们在日本要拆的机器还得等着分配。”显然,那是一张空头支票。
徐盈是随军调小组到沈阳的,他对苏军的有关报道记录的只是观感:
“苏联人接收去不少的战利品,沈阳从此失掉拥有东亚第二兵工厂资格。留下的是‘奉天驿’车站前的一座红军纪念牌,上面顶着一个老虎坦克;远东银行及大和旅馆门上,有两大张史达林彩色绘像……沈阳是个火药城,城东及城北兵工厂在东亚占到第二位。记者团在凭吊那拆得空洞洞的北大营之后,在那水泥钢骨的大建筑物看一看四周已少有人迹。但那最北端烟囱林立,那就是十四年来新建立的九一八兵工厂。……在这个大兵工厂内绕一周,所看到的的确已经破烂不堪,整个火药库变为了垃圾堆。没有一个汽车有轮子,没有一个厂内的动力机不被拆毁,特别是从旧兵工厂及美德等国订购的良好机器,已全部失了踪,有一小部分已然用木板装好箱正安置在一架起重机下,等候起运。巨大的厂房有的整个炸毁,有的鼓风机倒在一边,大烟囱暂时停止冒烟了。就算是想要恢复,也并不是一个短时间的事。”
张高峰到东北时,苏军已经撤走,他在1946年7月14日发回的通讯《崩落中的沈阳》中写道:
“苏联军队一度进驻沈阳,给中国人和日本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自飞机场到城里凡是公共建筑或是工厂,满目疮痍,破坏到不能再破坏的程度。沈阳的街头随处可以看到被拆毁的汽车。我坐在三轮上慢慢地凭吊铁西区无数的工厂,窗户与门都没有了。骑三轮的山东老乡比我还偾慨,指着工厂骂大街:‘奶奶的,日本人在这的时候,这些象树林子的烟囱全冒烟,连家雀都得熏黑,现在破坏得一个也不冒烟了!’”
他对东北工业恢复前景的结论,与吕德润、徐盈惊人地相似,并且有第三方佐证:“鲍菜调查团到东北来过,他们也是慨叹而归,沈阳原有的工业非三年两载所能恢复的。”后来的事实证明,《大公报》记者们的判断没错。
除了拆卸工业设备,苏军某些人在东北的某些恶劣行为,也常常为百姓所诟病,《大公报》记者的报道中没有相关的事例记录,这或许因为顾及中苏关系,或许他们没有亲历亲闻,不便报道,但在吕德润的报道中有这样的记录:“苏军部分人的军风纪的问题,在东北是一个悲哀的因子。我愿意用‘部分’二字,因为我在长春、沈阳、哈尔滨都看到苏军高级军官来竭力整饬的情形。在长春,有的时候,苏军司令卡尔洛夫亲自出去调查,更时时把那些越轨的人抓起来。在沈阳高夫堂将军也是如此。今年新年我在哈尔滨过的,据当地人民讲,当地的军事最高机关天天有把越轨的人执行死刑的。”以死刑整饬军纪,问题的严重可见一斑了。
东北内战结束63年了,作为历史,关于苏军在中国东北的“负面”信息,如同二战时期苏联的某些“劣行”一样,也不再是讨论禁区。这里,不妨用当年《大公报》报道中引述美国著名记者斯诺战时苏联游记的一段话作为结语:“苏联政府与人民都认为,他们没有责任为了我们的利益而帮助我们打日本。在对轴心之战中,他们认为自己已经担负过多的责任……假若苏联参战,那一定为了自己的目的。”“苏联已经保证中国的领土完整,然而有一件事可以论定:苏联不能容忍在‘满洲’出现一个反苏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