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场歌唱音乐会,亦非一次舞蹈演出,但是歌唱与舞蹈之神在鸦雀无声的音乐厅里翩翩莅临的一幕,至今让我揣摩回味。世界就是这样的奇妙。
乐队布局自成一格
这一晚,捷克爱乐(Czech Phil)在贝洛拉维克带领下就于上海东方艺术中心演出,上半场是与钢琴家李维斯(Paul Lewis)的布拉姆斯第一钢琴协奏曲,下半场是德伏扎克不常被上演的第六交响曲(二○○四年才在张国勇棒下于广州作了中国首演)。
开场的魔弹射手并非美到极致,反而是捷克爱乐的座席引起了我的兴趣:管乐席位排布正常,可大提琴不似美式的排法居于指挥右手,而是更欧化地居中侧,更少见的是八把低音提琴一字排开于舞台最深处。不知这是否东欧乐队的传统布局,但有一点很清楚:强劲粗犷、且居中敞开的低音衬托能够有力彰显乐团不同于德奥或者英法的、斯拉夫式的奔放气质。也许正是这一原因,独奏者李维斯演奏布拉姆斯第一钢琴协奏曲时的敲击,多少听起来有点纤弱。但是很快,我发觉并不是这样:文质彬彬的李维斯在声音容易浮现的华彩段落里,反而依靠细腻精巧的分句赢得了观众的屏息凝听。想来也是,录製过不少舒伯特和贝多芬的李维斯一直擅长把握旋律中长线条的歌唱性,这次选择庞大的布拉姆斯第一若是他的主意,或许真存在以“艺术歌曲”的理解方式诠释布拉姆斯的可能。
那一刻,台下异常安静。坐满千人的偌大音乐厅,无论是青年、孩子、老人,都正襟危坐,认真倾听台上清瘦钢琴家的依心而唱。我突然有些感动:一座爱乐之城,用“安静”二字漂亮地表现了对乐谱、乐队和作曲家的尊重和敬畏。
旷野沙碛一眼泉涌
德伏扎克第六交响曲一开声,我就被洪亮如铜钟的声场震懵了,未料直到第三乐章谐嚯曲段落,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我的座位是在右侧,只见指挥左侧小提琴声部乐手除了齐刷刷的弓法外,竟心照不宣地、以一致的频率和幅度摆动?头颅与身体。换在别时我会诟病这是多么的不严肃,但此时不同。德伏扎克该谐嚯曲的本质,不就是一首宏大的、波希米亚民间的富利安特舞曲吗?
那一刻,指挥早已变成满头银髮的领舞者,他的踏地舞步几乎把漫天星空收敛入百人群舞的小小圆圈,波希米亚的恬美土地彷彿近在咫尺。今晚单凭这首谐嚯曲,德伏扎克之魂就足以封印全开。倘若贝洛拉维克不是指挥家,也定会成为不亚于同胞Jiri Kylian的编舞大师。
一年多来,这恐怕是对我震动最大的音乐会了。如果说年初里昂国立管弦乐团在上海音乐厅调製了一碗浓稠得化不开的美味羹点,那这次捷克爱乐就是旷野沙碛间的一眼泉涌。当第六交响曲结束,我不禁想随?如潮掌声大喊:“加一首斯拉夫舞曲!”可是,耳边飘来的却是《莫尔多瓦河》开头。纠缠追逐?的单簧管、双簧管旋律线,低音部沙哑地从茫茫远山应和。我控制不住自己,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