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潘礼德的《饲育》把背景搬到赤柬夺权前的柬埔寨
一九四五年夏天,二战来到尾声,美军向日本本土展开连串空袭。一艘战机于日本山区坠毁,黑人机师跳伞逃生,但被村民捕获,带回村落。市政府书记威逼利诱村民不要杀死黑人兵,将他囚禁直至上头发落。村民和黑人兵言语不通,他们就像对待打猎生擒的野猪般把他困?。
村里最有势力的人是大地主鹰野,他风流成性,儿子去了打仗,做父亲的竟然和媳妇搞上。村内的佃农也非善男信女,你偷我、我偷你,或是一起偷地主的东西。战争为这条村带来第三类人:从东京逃避战火的难民,石井太太的丈夫上了战场,她带?一子一女来到村落,租住佃农的地方,她三餐不继,自然成为鹰野施展淫威的对象。
鹰野期望能得到好处,才愿意将黑人兵囚禁,村民觉得黑人兵是灾星,将村内的种种冲突归咎于他。只得孩子们对黑人兵较为友善,包括鹰野的侄女枝子、佃农小久保的儿子八郎,以及佃农冢田所照顾的亲戚阿治,他身世成谜。有次八郎受不住村民的挑拨,拿起武器想将黑人兵杀死。黑人兵闪避时,不慎令石井太太的儿子跌死。石井太太伤痛欲绝,要求村民向黑人兵报仇。村民乘机将对鹰野的不满爆发,逼得鹰野拿起猎枪想把黑人兵了断。阿治来不及把黑人兵放走,自愿做人盾给黑人兵挟持,能否阻止流血?还是引出村内更多骯脏事?
上述剧情,绝大部分都不在大江的原著中,换句话说,大岛渚这个改编版本,大部分是他或编剧田村孟的创作。原著由第一身叙述,“我”是村内的小孩,故事的世界局限于孩子的目光,和电影版有意呈现农村完整的阶级关系大为不同。小说的名称,意义在于黑人兵最初在“我”及其他村民眼中,与一头野兽无异。但相处下来,黑人兵和孩子们能做到某程度上的沟通,他们开始发觉黑人都是人。到黑人兵的生命受威胁时,他又变回当初的野兽。
城市导演初探农村阶级
虽说大幅度偏离原著,但这本身并不算大问题。大岛渚在《饲育》前的四部作品都是他原创的构思,《饲育》不仅是改编,更是别人向他提议的题材。不知道大岛渚是否因为经济压力,还是珍惜拍片机会而破例起用非原创题材,但他离开松竹时要赔解约费,跟小山明子组织了家庭,小山明子又和丈夫共同进退离开松竹是事实。田村孟发表剧本时,公开说了大江健三郎的坏话,影片公映时,大江没有去看,后来有没有补看则不得而知。拍摄时大岛渚承受极大压力,做后期时,他在旅馆殴打女侍应,在警署囚室过了一晚,上了报纸。无论有压力与否,大岛渚向来都很火爆,拍摄时经常骂人。
原来大岛渚拍《饲育》之前,新藤兼人已将原著改编成剧本,但被大岛渚捷足先登。值得一提,新藤是地主之子,只是父亲太笨帮人作借贷担保,丢了家财,而新藤长大后,仍觉得自己是乡下人。大岛渚却是城市人,《饲育》是他第一次拍农村的题材,往后同样以农村作背景的还有《天草四郎时贞》、《白昼之色魔》、《仪式》及《爱之亡灵》。电影版《饲育》描写得较少,有关捕虏者及被虏者之间的爱恨交缠,在后来的《战场上的快乐圣诞》有更深入的探讨。
地主阶级及贫农的互动,会在《白昼之色魔》演化成两男两女的四角恋,而在《饲育》原著所无的咸湿地主鹰野,可视作《仪式》樱田一臣的原形,《仪式》的时代背景几乎可以和《饲育》对接。鹰野或樱田一臣的淫威,反映了大岛渚作品常见的反父权。有趣的是,正如城市人的他,可以对农村的阶级关系有这么强的控诉,大岛渚却是生于单亲家庭,他六岁丧父。电影版《饲育》的阿治是最接近原著“我”的角色,他在剧本被设定成小学六年生,一九四五年的大岛渚差不多是那个年纪,而架?眼镜的阿治,造型也很像因为太爱看书、小小年纪便有近视的大岛渚。
仇恨意识染污童真
《饲育》尚有一个电影版本,是法籍柬埔寨裔导演潘礼德于二○一一年的作品。潘礼德将故事移植到一九七二年的柬埔寨,当时赤柬还未夺权,活跃于农村地区。期间美军以燃烧弹轰炸柬埔寨,是美军的越战策略一部分,主角Pang的村庄是空袭目标之一。黑人兵被虏后,赤柬将他交给Pang及其他孩子看守。Pang和祖母相依为命,他的父母都在金边,站在共和国政府一边,与赤柬势不两立。有此“背景”,Pang被视为叛徒及坏分子,即使他挂念母亲,但也想藉?看守黑人兵的机会,向赤柬显示忠诚。
潘礼德版本将孩子Pang和黑人兵的关系放到主线,比大岛渚版本贴近原著得多,但正如大岛渚想藉《饲育》说自己想说的故事,潘礼德透过移植,亦带出原著所无,但自己想带出的题材。美国空袭柬埔寨的设定,将时代锁在赤柬尚未夺权的年份,并不表示潘礼德无法探索赤柬的血腥屠杀,反而能说出赤柬并不是一个由农民拥戴,所以有权代表人民控制国家的组织,反之这部片的农民只是被迫欢迎他们。赤柬的绝对共产一早和农民的自保本能起了矛盾,赤柬亦容不下半点异心,杀人绝不手软,血腥一面在未夺权时,就昭然若揭。
但最悲惨的还是对人性的摧残,Pang被赤柬灌输坏思想,拥抱暴力及仇恨,放弃道德及人伦。黑人兵和儿童玩耍,帮他们修理收音机时暗中收起三角锉,半夜解开枷锁逃走。Pang和其他儿童追捕,黑人兵挟持其中一人,Pang想也不想便向人质开枪。这些都不是原著内容,影片到最后,Pang跟随赤柬带同黑人兵离开村庄,可以预见,去到赤柬夺权后,Pang大可能成为屠杀工具。谈文学改编,忠实程度虽然是必不可少的讨论范围,但不应是唯一的标准。忠实可以,不忠实也可以,原著能成为改编者的跳板,也是功德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