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作家渡边淳一去世了,中文网络哀悼一片,悼文不断,彷彿真正到了盖棺定论的时候——渡边当然是不折不扣的情色文学家,早先为骨科医生的他,一九六○年代才开始文学创作,并获得日本嘉奖通俗文学的“直木文学奖”。真正让渡边淳一在日本大获盛名的是一九九七年出版的小说《失乐园》,隔年搬上大银幕也大获全胜,同一年,台湾和内地分别译介了这本悉心刻画男女婚外情爱的小说,失乐园的迷醉声色烧到了中文世界,十几年间,渡边成为继村上春树之后最为中国读者所熟知的日本作家。
渡边在中国是幸运的,失乐园之火蔓延到此正当燃点,上世纪八十年代台湾经济起飞,九十年代末的内地也正值改革开放的春季,商品经济开始发达,生活日益富足,各种思潮也一下涌入,整个社会面临经济、政治、伦理的全面洗刷,商业大潮的汹涌中不乏迷失方向的个体,富足的中国人也开始渴求精神的新出路。
走红中国 不失运气
同时这也是一个远远推开革命的时代,很多人在新的释放中无法自处,找不到与外界沟通的方式,而性,在任何年代任何社会,都因为原始的本能成为最快的对接方式和出口,娄烨的《颐和园》便是最好的表达。而十几年来,渡边最偏爱的婚外恋题材,也让中国摇摇欲坠的婚姻道义找到了隐秘的逃生通道。
彼时的中国作家也开始在性写作方面有自己的探索,贾平凹的《废都》甫出世就以惊世骇俗示人,渡边的作品在经过译者竺家荣的“小心处理”之后,仍然叫当时的读者憷目惊心。
情色作品在当年的走红再正常不过,这二十年间成长起来的少年人,有几个未曾经歷过暗地里偷偷传阅《挪威的森林》的岁月,有几个不曾因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而面红耳赤。换作现在,见多识广的中国人大概也不会为一部《失乐园》大惊小怪,况且,文学的影响力早已垂垂不如过往。
与中国的情况不同,渡边淳一的作品在日本的认受更多是一种压抑之中的审美对抗与救赎。一九九○年代初,日本金融资产泡沫破灭,战后以来日本持续高速的经济增长告一段落,经济进入持续低迷时期,在上世纪整个九十年代被日本称为“失落的十年”。失望情绪瀰漫于从精英到中产、职员到学生的整个日本社会。
“失落年代”的压抑审美
而经歷几十年全盘西化的日本,现代性、后现代性精神已经渗入本国文化,与日本的民族性交融成新的文化形态。现代化进程中的诸多社会问题、现代性生存的诸种病症与“唯美”、“好色”等日本民族传统,以及“爱情”、“死亡”等人类永恆问题缠绕在一起,成为渡边小说的玄灰底色。
现代化带来优越物质条件,人却被现代社会异化为理性工具的产物,无法安顿的精神成为人共同的生存困境。渡边淳一的小说试图以文学的审美活动作为超越平庸压抑的世俗生活、医治现代病症的良方,这一良方就是性。
渡边淳一是以“私小说”著称的,书里每一场不伦的撼骨恋情都是他亲歷的冒险,也是向人性最本能处探查的写作体验。渡边淳一用极致的性抵御现代社会的庸常生活,与佛洛伊德可以说殊途同归。佛洛伊德将性作为一种医治方式,也是对压抑的昇华。性在渡边淳一的作品中不只是构建个体与他人之间交流方式,更是我们的身体(即无意识之我)与有意识的自我(社会我)的交流。他认为性所释放的自我,与他人所能交流的量以及深度,能够超越任何理性和语言。
在渡边淳一的作品中,“理性”和“身体”是对立的,“身体”比“意识之我”更为强大,现代人出于安全的寻求压制“身体”,单用理智与人交流,个体将“身体”严实地禁锢在理性与道德之内,导致了人们本性的丧失,只剩下社交的面孔,变得不完整。个体完整性的丧失尘封了灵魂深处的“非理性”层面,因此,这种现代病需要性爱来医治和释放。所以在渡边的小说里,无论是《失乐园》还是《爱的流放地》,男女主人公之间的对话并不多,两人的情感交流主要是依靠性爱来进行。
承袭日本情色文化
渡边小说中的审美化情爱也与日本文学“唯美”、“好色”传统一脉相承。日本的情色文化传统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日本民族起源的神话时代,《古事记》记载了大量以崇拜女阴、男女交合为主题的内容。在奈良时代,“色”包含外物色彩和脸部表情两层意思:到了平安时代,又增加了物之华美和恋爱情趣的内容。
不同于将男女性行为机械化、非人化的“色情”,日本文化中的“好色”传统意味?精神与身体的统一、灵魂与肉慾的交融,是一种将男女性事审美化、艺术化的境界追求。
日本情爱文学正式发端于平安时代,紫式部的《源氏物语》最为经典,男主人公尽享与众多名门女子“男女相悦”的人间至乐,然后体悟“繁华落尽”之后的“物哀”之美,笔调有?浓郁的优雅、从容色彩。渡边淳一继承了日本文学的情色传统,并融入现代性因素和时代气息,把审美化的男女之欢作为突破现代庸俗生活、反抗现代性压制的生存策略。“情爱小说最具普遍意义,它不会随时代变迁而风化。”也的确,世世代代长盛不衰的,情色文学总佔有相当的一席之地。
而性也并非终极对抗,渡边淳一的终极对抗是在性爱极乐而后戛然而止的死亡,佛洛伊德早就说过性的死感,而渡边将两者统合在了一起,医学博士出身的渡边有十馀年的从医经歷,见惯了疾病、痛苦与死亡,正如他自己所说:“我想能够拯救死亡的唯一路径可能就是爱了。我看到了这么多的对死亡的恐惧,才更愿意写关于爱情的东西。”这与日本民族对死亡的审美有?密切的关系,樱花的凄美和短暂构成了大和民族的审美情结,剎那惊艷而极致的光华能让生命得到最灿烂的涅槃,看看密密麻麻的日本作家自杀列表,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太宰治……自戗成为生命最完美的谢幕。在某些人看来,选择死亡大概是人的自主性最勇敢的表达,所以渡边把死亡看成是对生存困境的解决方式,是至诚至爱至美的定格方式。
对比村上春树
渡边淳一审美化、艺术化了的性爱,是否真的能够置于疗愈现代性病徵的神坛呢?渡边淳一《失乐园》中的男主人公久木在沉默的现实生活与癫狂的情爱之间纠葛,将一切道德、实利的因素都置之度外,希冀以性来作为平庸世俗的救赎,读者在其间看到是一种沉沦之美:“继续这样贪享快乐下去,或许真会下地狱,但就此禁慾,也未必能得到上天堂的保证,既然如此,索性便贪得无厌地享乐,然后下地狱算了,久木已经看开一切。”渡边的审美救赎,以冲破禁忌为始,残花落尽为终,似乎仍然囿于审美的界限之内,是否能够成为刺穿现代性瘤疾的利刃,那便是见仁见智了。
村上春树和渡边淳一都是在中国最受欢迎的日本作家,两人的小说都有?大和文学的美感,对待性和死的态度却不尽相同,性在村上的作品中多是苦闷青春的出口,最后仍要回归到灵魂与精神的契合,村上眼里的死亦是生的一部分,没有大悲大恸,《挪威的森林》里直子的死只是轻轻的带过。村上的作品算不上重、也绝不轻的严肃文学,显然在中国有?更多的知音。渡边淳一秉承?探究人类身体慾望最深处的生存信条孟浪一世,在怨憎、伤离别的纠缠里完整了他的生命美学,后世评说终究不那么重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