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最是缅怀先人的日子。可是我再也见不到我那裹?小脚的姥姥,因为她已经走了九个年头,如今想起她老人家,我仍是悲情难抑。记得那是二○○六年的冬至,天气湿冷,郑州市的大街小巷被大雾笼罩,彷彿一切都在混沌之中。快过年了,姥姥在豫东老家不知生活得咋样了?天热的时候我盘算?回家看看她老人家,但由于忙一直没有成行,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晚上八点多家父打来电话,告诉我几天前姥姥已在原籍商丘柘城老家去世了,悲痛迅速笼罩我全身,我浑身颤抖,泪如泉涌。妻子一把扶住我说:“放声哭吧,别憋?。”于我而言,世上最善良、最勤劳、最仁慈、最亲的人,在我四十八岁本命年间永远地离开了我。
姥姥生于民国初年,是典型的旧式小脚女人,从没受过教育,思想守旧,一辈子仅穿过黑、蓝两色对襟长衫,至死没有穿过一件现代服装。姥姥命苦,不到三十岁,姥爷就因病撇下四个年幼的子女离开了人间。那年我母亲作为家中长女年仅七岁,最小的舅舅刚满一岁,在旧社会一个农村妇女拖?四个孩子,其艰辛难以想像。姥姥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纺纱织布,每天都干到黎明鸡叫才合眼睡上一会。由于劳力不够,我母亲七岁时就在织布机上学织布,就这样姥姥拖?一群未成年孩子,硬是在七至八年间盖起了几间瓦房,购置了几亩薄田。农忙时,姥姥还能僱几个短工干活,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户”。
我出生在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年代”,父亲在省城工作多年,母亲也从农村来到郑州进纱厂当了工人。由于母亲上班,刚出生的我没人照看,父亲与老家的奶奶商量,希望能照看我几年。奶奶是个一辈子享受的人,只能别人伺候她,从没有伺候别人的道理,听后一口回绝。随后,父亲写信给姥姥,希望她能来,姥姥二话没说丢下老家的儿孙隻身来到了郑州。那时,姥姥已是一个年近五十岁的农村妇女。
从我记事起,姥姥就经常给我讲姥爷的故事:“你姥爷是一个威武、英俊的人,外出总是戴?红缨子帽(像京剧林沖那样的装束),好打抱不平,是远近有名的好人,人缘很好。”说这话时,姥姥眼里总放出少有的光亮,充满欣慰、自豪。小时候,我总问姥姥:“京剧演员李少春在电影《野猪林》中扮演的梁山好汉林沖,武功高强,姥爷既然也是那一身打扮,应该也是武功非凡吧。” 姥姥到哪都闲不住,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父母工资低,孩子多,我家生活非常困难。为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姥姥每天都到省政府招待所拆洗棉被和床单,挣几个零钱贴补家用。
三年“自然灾害”(一九五八─ 一九六○年)对我们家简直是灾难,为救命、救急,姥姥经常拖?两岁多的我回老家,直到现在我对姥姥家还有印象,土围墙上长满仙人掌,土坯茅草房,颳起风来房子四下透气,呼啸带哨。自然灾害那几年,姥姥虽然人在郑州,但心里时常挂念在商丘柘城的一家老小,常藉故回家看看。我记得姥姥每次打老家回来从不空手,总是偷?带些食物,布腰带、衣服里都是藏粮食的地方(当时如果谁在火车上携带食物,轻者没收,重者拘留)。姥姥凭?机智勇敢每次都能“胜利”完成搬运“任务”。
姥姥是旧社会过来的人,从不掩饰“亲男疏女”,经常称呼我为“相公”,为此,姐姐非常不高兴。姐姐问姥姥事情时,姥姥总是有一声、没一声,随便敷衍几句,直气得姐姐经常向父母告状。但姥姥依然我行我素随你告去。姥姥的“偏心眼”也是这样“光明磊落”,一点不加掩饰。
小时候的我,特别调皮,常故意惹姥姥生气,说她是“剥削阶级”,这时姥姥总假装生气地说:“小鳖孙,说我是剥削阶级,我剥削谁啦?我是靠双手干出来的,你看看。”说?撸起袖子:“我这手和胳膊都是累弯的,要不是我,那有这一大家子?” 我从小就与姥姥睡一张床,无论我长多大都是如此。我第一次看见姥姥缠裹的小脚时吓了一跳,她的脚除大拇脚趾是直的,其他的全是?断、跪?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我曾天真地问姥姥:“您的脚为啥和我们的不一样。”姥姥总是说:“过去的女人都要裹脚,大脚女人是没人要的。”
姥姥“护短”是出了名的,无论我走到哪,她都在后边跟?,生怕其他孩子欺负我,结果导致我五岁上幼儿园,八岁上小学。由于天生“愚笨”,上小学时只会十以内加减法(可以掰手指解决)。上二年级时,“文革”正式开始,像我这样的“超级傻子”也和同时代的许多“弱智”孩子一样,全部读到了中学毕业,这有赖姥姥的疼爱和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