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闲时喜欢翻翻古今笔记，古人的笔记多到千万计，其中不乏清华清刚清雅清正清隽清妙之作，它们都是当时文人的自由创作，与官修“正史”只谈帝王将相的不同。就是晚近的如黄秋岳、徐一士、刘禺生、周作人等辈，离开我们只不过几十年，当代的如钟叔河的“念楼读”和陈子善的《边缘识小》，那更是近若干年来的散文作品（其实是小品），可是耐读耐嚼，嚼到有味之处，就格外欢欣。
徐珂《清稗类钞．诙谐类》记载：山阴（今绍兴）有位姓平的翰林在京续娶，当过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又是《四库全书》主编的纪晓岚送的贺礼却是《诗韵》一部，平某虽出身翰林，一时不懂纪大烟鬼不送别的，居然续娶贺喜送来一部韵书，在酒席上虚心地从容请教。纪氏答道：“阁下身为翰林，岂不知诗韵者‘平、上、去、入’而已；您恰姓平，今日喜事，正是‘平上去入’啊！”听者个个捧腹。这玩笑颇带“咸湿”，但毕竟不那么显豁，文坛领袖偶而露一手，也不算太伤风雅。
我们以前一直认为鲁迅是个很严肃的人，其实他也有谐嚯嬉笑的时候。陈子善《边缘识小》说，一九二三年年底，鲁迅出版了《中国小说史略》上册，他给了一本川岛（原名章廷谦，当时的散文家，后为北大中文系教授）。鲁迅不但签名，还在书上写了这样一首打油体新诗：“请你从‘情人的拥抱’里暂时汇出一隻手来接受这乾燥无味的中国小说史略我所敬爱的一撮毛哥哥呀！ 鲁迅 二三，十二，三十。”这首打油诗鲁迅是用毛笔写的。这首打油诗需要作点说明：“一撮毛哥哥”，是因为川岛嘴上有一撮毛。“请你”“暂时汇出一隻手来”，是指川岛当时沉浸在热恋中，鲁迅知道他在谈恋爱，所以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从这个题词，我们可以看到鲁迅性格的另一面。
写到这里，忽地想起曾在哪本书上读到一段趣事。说的是炎夏季节吃大灶，有一位高大女士短衫短裤排?队，身后的男士惊嘆道：“你的皮肤真白啊！”女子翩然回首道：“哥们，你看见的只是局部！”此话一出，立即轰动整个饭厅。此女之妙，妙在谐嚯率真，事后差点被单位推荐为“形象大使”。做人懂得一点谐嚯风趣，生活才不至于枯燥，人才会活得有滋有味，才不会是冷冰冰乾巴巴的铁板一块！
元人陶宗仪《说郛》卷二中有这样一个故事：春秋时齐景公的一匹爱马得急病死掉了，景公很生气，下令将马夫肢解处死。晏子请求由他来宣布马夫的罪状，于是当众说道：
“这个马夫有三条大罪：‘派你养马，你却让马死掉了，这是第一条死罪。你不好好照顾主公的爱马，这是第二条死罪。因为你，使主公不得不为了一匹马而杀人，使得百姓心中觉得主公重马轻人、残暴不仁，使得列国诸侯都看不起我们齐国，这是第三条死罪。真是该死，死定了。’”
景公听了，只好一口气嘆掉，说：“还是将他释放算了罢。”
晏子是我国歷史上著名的外交官。爱马暴死，罪不在马夫，即使有罪，也罪不该死。这分明是齐景公在胡搞。作为正直的高官，晏子不能视若无睹，但国君怒火方炽，正面谏拦未必拦得住，只好曲里拐弯，表面顺?，却正话反说，让领导知道“以一马之故杀人”，不但百姓会“怨”，别国也会看不起，然后自己转弯，退场。这正是晏子异于常人的高明之处。
晏子用这种方式说话，叫做“反讽”，它往往能收到意外的效果。反讽，是谐嚯的一种表现形式，于此可见谐嚯并非是一味的调笑戏嚯式的取乐，它常常寓谐于庄寓谐于刚，是一种刚正刚勇刚强的道义力量。
与反讽相映照的是自讽。自讽看似油滑取闹，其实油滑取闹只是表层现象，而骨子里蕴涵的是一股凛凛浩然正气。请以黄苗子的《遗嘱》为例拿来说事。
二○一二年一月八日，著名漫画家、书法家、作家的百岁老人黄苗子在北京朝阳医院与世长逝。下面的黄老《遗嘱》摘自《人民政协报》。
“……我绝不是英雄，不需要任何人愚蠢地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白流眼泪。至于对?一个普普通通的、木知木觉的尸体去号啕大哭或潸然流泪，则是更愚蠢的行为，奉劝诸公不要为我这样做。……
“由于活?时曾被住房问题困扰过，所以我曾专门去了解关于人死后的‘住房’──即骨灰盒的问题，才知道骨灰盒分三十元、六十元、七十五元……为此，我吩咐家属：预备一个放过酵母片或别的东西的空玻璃瓶，作为我临时的‘行宫’。这并不是捨不得出钱，只是因为作为一个普通的脑力劳动者，我应当把自己列为‘等外’较好。
“关于骨灰的处理问题，曾经和朋友们讨论过，有人主张约几位亲友，由一位长者主持，肃立在抽水马桶旁边，默哀毕，就把骨灰倒进马桶，长者扳动水箱把手，礼毕而散……但有人认为骨灰是优质肥料，马桶里沖掉了太可惜……为此，我吩咐我的儿子，把我那小瓶子骨灰拿到他插队的农村里，拌到猪食里餵猪，猪吃肥壮了餵人，往復循环，使它仍然为人民做点有益的贡献。”
黄老去世后，他儿子公开发表了他的《遗嘱》，不举办追悼活动、不留骨灰、不设灵堂。如此豁达、看淡人生的老人，不仅让后人敬仰，而且更值得后人去感悟、体会。
最后我想起了“小品王”赵本山。二○○九年老赵藉“春晚”捧红了小渖阳，却以反小品的正经口?叮咛这位爱徒“要谨慎，别离婚！”老赵何以把走红跟离婚进行了必然的联繫？但往深层想，这正是为师的智慧。世上的好话千千万万，本山却单拿“别离婚”说事。而当时作为社会的热点的一个问题，就是经济危机带来的全球性离婚热潮。本山看到了这一点，给正走运的爱徒以冷隽之语清醒一点，是别具肝肠，语谐而情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