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香港大学的一本纪念册,上面印?“香港大学百周年”。“周年”这个“周”字让我眼跳。不应该是“週年”吗?走之旁怎么走之夭夭了?更让人眼跳的是明报集团的两份刊物─《明报周刊》和《亚洲週刊》,前者用“周”,后者用“週”,为什么?
不是我大惊小怪。在香港这个可以有洋泾?英文、洋泾?日文的地方,唯独中文,有人要求它必须符合“香港文字惯例”。在这个什么都可以混杂的地方,唯独中文,不许“混杂”,必须使用“正字”,否则就会被人扣上“赤化”、“共产中文”的红帽子。就是在这个开放和自由的地方,不久前有餐馆和商店因使用简体字而被人围攻;有学校因在招生考题中出现简体字而要道歉;有酒店因用简体字翻译英文而“伤害了香港人感情”。所以,尽管无人讲得清什么是“香港文字惯例”,但也要煞有介事地认真对待。
同一个中国被同一种文字划分成两岸三地,这就是今天的现实情况:大陆的十三亿人使用简体字,台湾的两千三百万人使用繁体字,香港澳门的七百六十万人则使用具有港澳特点的繁体字和粤语字。在香港,翻开任何一张当地报纸,就可以见到“周年”、“周刊”。在大陆,“週”字已被简化掉了,现在一律用“周年”、“周刊”。但此周不同彼周:香港用的是復古的繁体字,而大陆用的是现代的简化字。在台湾则是“週年”、“週刊”与“周年”、“周刊”共存,各自表述。
究竟应该用“周年”还是“週年”,哪一个才是“正字”?我原以为这是一个简单问题,只需问一下我女儿就可以知道答案。但问题并非那么简单。要判断是不是“正字”,就需了解它的演变歷史,而文字的歷史又连?民族的歷史。然而,我这个在内地“文革”时期上学的父亲,与我那个上世纪九十年代在香港上学的女儿面对一个相同的问题:学校没有教给我们多少中国传统文化和歷史知识。
其实,周和週都是繁体字,都是“正字”。前者早在甲骨文中已有记载。后者出现较晚,可追溯到南朝梁武帝时代编写的《玉篇》,至今也有一千五百年的歷史。在造字的初期,混沌未开,週与周是相通的。《玉篇》说:“週,与周同”。随?歷史发展,週与周逐渐分开,有了独立的定义。明朝万历年出版的《字彙》说:“週,迴也。”
事实上,“週”的出现就是为了弥补“周”的某些不足。週的走之旁源于“?”。香港人习惯把这个部首叫作“撑艇仔”,取其形,但有失原意。?由上部的“行”与下部的“止”构成,原意是:在路上走走停停。因此带有走之旁的字通常有行走、移动的意思,例如追、迁、游。时间也是行走运动的,所以“走而復始”才有週年。
虽然这两个字古已有之,但拿到香港“永久居民证”,成为“正字”的歷史并不长。我查阅了两本香港中文字规范书──《常用字字形表》(简称《字形表》)以及《香港小学学习字词表》(简称《字词表》)。前者于一九八六年出版,是港英政府自香港开埠以来编订的第一套中文字标准。后者是现在使用的最新版本,二○○七年由特区政府在《字形表》的基础上重新编订出版。这两本书都收录了“周”“週”两字。《字词表》还列出“周年”与“週年”,以及“周末”与“週末”两对词组。
由于《字形表》和《字词表》没有字词的释义,于是我又查阅了三本由香港出版并在香港常用的词典。三本词典中以《现代汉语词典》的释义最为清晰。根据这本由香港商务印书馆出版、中国社科院语言研究所编写的词典,“周”字有十个义项之多,例如用作朝代、国名和姓氏等。它还与其他字组成“圆周”、“周到”、“周密”等词。但我注意到,在所列的二十四个词组中没有“周年”和“周刊”。“週”字则仅有两个义项,一是特指“星期”,二是表示时间的循环往復,并在词组中列举了“週刊”和“週年”。这样的用法显然更合情合理。由此可见,从歷史出处到现代释义,周与週两字的分工是明确的、清晰的。
词典好比文字的“基本法”,是社会约定和遵守的规范。既然香港出版的词典是这样写的,学校老师是拿?词典教孩子的,那么新闻媒体为什么不理睬“基本法”,自行其是呢?我不是“传媒人”,不知道确切的原因,可能因为他们是“无冕之王”吧。
实际上,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香港报刊仍常用“週年”、“週刊”。但现在,报纸上已见不到“週”字。为什么开歷史倒车,弃“週年”而用“周年”?也许新闻媒体有自圆其说的理由,但也许就像香港“国学大师”罗?亢烈教授在《字形表》序言中所说:“文字是约定俗成的,大家都这样写,不对的也渐渐变成对了……大家都这样写就是标准了。”有趣的是,罗教授的“?亢”字也不是《字形表》中的“正字”。不过,新闻媒体不会满足于改变几个字形,他们想改写的东西很多。
寻找“正字”的过程,给我补了一堂歷史课。《明报》去年十月在一篇社评中说:“香港託庇于殖民主义者的统治,却成为保护、传承中华文化的一方净土”。然而,我看到的歷史与《明报》讲的完全不同。香港自一八四一年开埠以来,英文一直是唯一的法定语文。一百三十三年之后,即一九七四年,港英政府在民间“中文运动”的压力下,才被迫接受中文作为香港的法定语文。一九八四年,《中英联合声明》在北京签署。两年之后,即一九八六年,香港才有了第一本中文字规范──《常用字字形表》。
换句话说,在英国管治香港的一百五十六年中,只在最后的二十三年,中文才具有法定语文的地位;在最后的十一年,中文字才有规范。所以,我实在看不出在这块殖民主义的“净土”上,中华文化得到了统治者多少保护。看来,需要补一补歷史的不只我和我女儿。我们不能让不对的渐渐变成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