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在家是个爱留东西的人,我的出生证、我们的结婚证、女儿的独生子女证,几十年来她保存完好。这两天有点时间,她又开始收拾家中的物件,包括多年的报刊、书籍、杂物,无意中发现了几个牛皮纸大信封,鼓鼓囊囊,掏出一看,竟是保存了几十年的一摞请柬,不少是我作翻译时参加过的领导人宴请的请柬,其中一张特别珍贵,是一九七四年周总理举行二十五周年国庆招待会的请柬。这张有些发黄的请柬,对别人也许无足轻重,但对我却弥足珍贵,看到它往事顷刻涌上我的心头。
一九四九年建国以后,每年国庆前夕,周总理都举行盛大国庆招待会,招待国内外嘉宾。按常理,一九七四年是国庆二十五周年,周总理举行国庆招待会更是理所当然,但人们心中也不能不暗想,患病住院治疗的周总理已经四个多月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他的身体情况如何,是否还会主持今年的招待会,对此人们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我一生有幸,多次见过周总理。我第一次为周总理作翻译是一九六三年,那年朝鲜《红色宣传员》剧组访问中国,周总理一向关心艺术事业,特别在家设午宴招待中朝双方艺术家,邓颖超大姐也短暂出面问候,气氛亲切温馨,至今难忘。那之后我出国到驻朝鲜使馆工作,回国后从一九七○年起我又为周总理作翻译,直到他辞世。对于周总理,我从新中国诞生起,就崇拜他,敬仰他,能见到他,也是我的最大荣誉。当然,为他作翻译,我也感到责任重大。最使我感动的是,周总理不知疲倦,为国操劳。他白天忙于公务,经常在深夜开会研究问题,外交部领导常被叫去参加,我有几次也被叫去。他会见外宾也经常安排在夜晚,只要一有资讯,我就在外交部待命。
记得一九七○年十月,金日成主席时隔多年来到北京,会见毛主席、周总理,聆听他们对国际局势的看法。毛主席在金日成下榻的钓鱼台国宾馆十八楼设宴欢迎。毛主席分析了国际形势,告诉金日成世界不太平,并指派周总理与他会谈,就共同的问题深入交换意见。周总理虽日理万机,仍抽出两个半天,与金日成会谈,每次四五个小时,坦诚交换意见。金日成在北京停留期间,还赶上十月十日朝鲜劳动党成立周年二十五周年,周总理十分细心,专门设宴招待金日成一行。
一九七一年七月中国外交出现大变革,毛主席运筹,周总理驾御,美国总统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秘密访问北京,长期相互敌视的中美关系开始松动。一九七一年七月,又恰逢《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签定十周年,朝鲜党政代表团应邀来北京参加中方举行的庆祝活动。而这样的外交重头戏,周总理都要亲自出席,因此他格外繁忙,日夜操劳。就是在此情况下,周总理仍然考虑到,中美关系松动是一件大事,关乎地区和世界格局,为了加深周边国家的理解,他决定亲自向金日成通报。基辛格离京后,周总理不顾疲劳赶往平壤,与金日成会谈,通报了中国关于松动中美关系的考虑,谈了整整一天。金日成当晚设宴招待周总理,并真诚挽留他在平壤休息一夜,但周总理国务繁忙,还是于当天午夜返回北京。一九七二年二月尼克松总统访华后,周总理为了向金日成通报有关情况,也是当天往返于北京平壤之间。
一九七四年年中,周总理病情发展,住进医院治疗。外界纷纷为他的健康担心。金日成特别委託朝鲜驻华大使玄峻极前往医院看望。当我们走进客厅时,周总理起身迎接,握手寒暄。周总理仍和往常一样,灰色的中山装,整齐而质朴,只是脚下穿了一双布鞋,脸庞有些消瘦。交谈中,他感谢大使受命前来看望,并请大使转达他对金日成的问候。他还谈到中朝友好关系,表示相信这一关系今后一定会不断加强和发展。离开时,周总理送客人至门口,我强忍?眼中禁不住涌动的泪花。
一九七四年国庆二十五周年来临,周总理会不会主持国庆招待会,大家都不免担心。我于当天上午收到周总理落款的请柬,心里特别高兴。因是国庆二十五周年,中央请了一些国家的外宾来北京,其中包括朝鲜政府代表团,我知道我将会有翻译任务。那天晚上,人民大会堂宴会厅灯火辉煌,隆重热烈。我提前来到现场,与参加宴会的上千人一起,翘首等待国庆招待会开始。
晚七时许,乐曲响起,周总理等领导人缓步进入宴会厅。周总理走在前面,还是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银髮梳理整齐,双眼炯炯有神,只是面容更消瘦了一些。看到久违的周总理,全场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我坐在主宾席翻译位子上,一切看得十分清楚,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宴会开始,周总理祝酒:“二十五年前,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向全世界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这时全场更是掌声雷动。为了目睹周总理的风采,有的人离开座位站起身,有的外宾忘记外交礼节登上了椅子。周总理熟悉而洪亮的声音响彻大厅,一次又一次被掌声打断。现在已过去三十九年,但看到周总理的请柬,当年那感人的场面顿时又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不断的掌声又在我的耳畔响起。这是周总理主持的最后一次国庆招待会,也是我永远难以忘怀的一次国庆招待会。
(二○一三年十一月八日于北京)